洪水稳定的第二天,林墨在浅水区看到了鱼。
不是之前旱季那种偶尔从泥底浮上来换口气就消失的肺鱼,是一群——一群巴掌长的银灰色小鱼,在台地东侧那片被淹没的碎石坡上方游动。洪水刚退了几寸,碎石坡上的水深从齐腰降到膝盖,阳光能穿透浑浊的水层照到水底的页岩片上,鱼群的影子在页岩上滑过,像一群移动的灰色剪纸。
他蹲在台地边缘往下看,保持不动。鱼群在碎石间穿梭,偶尔其中一条侧身翻一下,银白色的腹鳞在阳光下闪一下。它们不是被洪水冲来的——是被洪水扩散后从沼泽深处游出来的。旱季时它们被困在沼泽核心区的残余水塘里,和鳄鱼挤在一起。现在洪水把整个洪泛平原变成了连续的水体,它们终于可以散开觅食。水下的碎石上长了一层极薄的藻膜——雨季开始后阳光透过浅水层照射到之前旱季被晒干的石面上,藻类孢子吸水后几天内就铺了一层。鱼群在啃食这层藻膜。
林墨盯着那群鱼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回遮棚。
他的食物储备在减少。丛火鸡肉三天前就吃完了。蛴螬干还剩一小包。芋头块茎还有几颗,但芋头地现在沉在水下不知多深。淡水蚌吃了两顿但蚌肉含水量太高,提供的热量不够。卡卡杜李干还剩几颗,那是维生素C来源,不能当饭吃。他的胃在过去几天里一直在半空状态运转,没有饿到虚弱,但也没有饱过。
这群鱼来得正是时候。
问题是他没有鱼钩。
节目组配发的初始装备里没有鱼钩——在卡卡杜的沼泽里,鱼钩不是最优先的装备选择。在迷踪群岛他有荆棘可以弯曲成临时鱼钩,在这里纸皮树的刺太软,桉树的枝条太脆,都没有能弯成钩的韧性。他需要另一种捕鱼方式——不是钓,是诱捕。
他用石斧从台地后面的纸皮树上砍下几根指头粗的嫩枝,纸皮树的嫩枝在干季是脆的,被洪水泡了几天的嫩枝却变得柔韧,能像柳条一样弯曲而不折断。他把嫩枝在膝盖上弯成圆圈,弯了四个大小不一的圈,最大的一个能套进他的脑袋,最小的只有拳头大。树皮绳从棚架上解下来,把圈与圈之间用纵枝连接绑扎。骨架搭好后形状是个锥形笼——笼口大,笼尾渐细收窄。笼口内侧他多做了一个倒锥形的漏斗口,用细枝弯成向笼内收缩的形状,鱼从漏斗口钻进笼里吃诱饵之后找不到出来的口。这和前几季用过的捕鱼笼原理一样,只是材料从竹子换成了纸皮树枝。
笼子骨架绑好后,他把纸皮树韧皮纤维撕成极细的条,在笼子外壁交叉编织,像织一张粗网的网眼。网眼留得比拇指小——只要鱼钻不出去。编到笼尾时他把最后几根纵枝交叉拧紧,用树皮绳扎死。
一个鱼笼,从砍枝到编完,用了不到两小时。
【鱼笼!没有鱼钩就做鱼笼,这思路转得真快】
【锥形笼口内收是原始诱捕器的经典设计,进去容易出来难,原住民用这招捕了几万年鱼了】
【纸皮树泡了水之后枝条会变软变韧,这材料选得很聪明】
【关键是编得够快,手工效率是真的高】
【不过他把笼子沉在哪里?浅水区?那鳄鱼呢?】
演播室里,龙爷看着林墨把编好的鱼笼举起来检查网眼密度,微微点头。“锥形诱捕笼——人类最古老的捕鱼工具之一,考古学上能在全球各大洲独立起源,说明它的设计几乎是狩猎采集者在面对鱼群时的本能最优解。林墨用的材料——纸皮树泡水嫩枝和树皮绳——就是卡卡杜原住民的传统组合。纸皮树在雨季的表皮纤维韧性最好,枝条柔韧度恰好适合做鱼笼骨架。”
“不过他把笼子沉在水下,不会被鳄鱼当成鱼饵一起吞了吗?”腾哥担忧道。
“鱼笼本身鳄鱼没有兴趣。”藏狐老师推了推眼镜,“咸水鳄对静止不动的木质结构没有捕食反应。但如果鱼笼里困住了鱼,鱼的挣扎会释放低频振动和气味信号——那种信号鳄鱼极敏感。所以下笼的位置最关键:必须浅到鳄鱼无法完全施展水下伏击的程度,必须近到他能快速取回而不用长时间站在水里。”
鱼笼做好了,但还需要诱饵。他打开背包最里层的小纸包,里面是旱季收集的白蚁工蚁——已经烘干了,虫体萎缩成米粒大的褐色颗粒。他把一小撮干蚁包在一片纸皮树韧皮里,用细纤维扎紧,塞进鱼笼的最深处绑在笼尾骨架上。白蚁含有脂肪酸,在水里释放的气味对鱼特别是小鱼和螯虾有吸引力。
他又从遮棚下面翻出一块晒干后硬邦邦的芋头皮——原打算留着搓粉末当淀粉补充,现在掰碎了几片也塞进诱饵包里。
傍晚。他选择下笼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他沿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在白鹭群栖息的纸皮树下方找到了一处浅湾——水面平静,没有鳄鱼尾鳞最近划过的痕迹,水深约膝盖,底是碎石不是淤泥。最重要的是白鹭群全天待在这棵树上——如果水下有鳄鱼潜伏,它们不会这么安静。他把鱼笼沉进水里,用一块石头压在笼顶防止浮起来,笼口朝水下微倾斜。然后把系笼的树皮绳绑在岸边一棵泡水的纸皮树树干上。绳留得很长,他可以在台地上拉起笼子而不用下水。
他把笼子沉下去之后回到遮棚,往篝火里添了几根粗枝。等待。鱼笼不是钓鱼竿,不需要时刻盯着。鱼类在夜间更活跃,它们会跟着诱饵的气味找到笼口。
夜。沼泽里鳄鱼在远处巡游的尾鳞声,纸皮树上夜栖白鹭偶尔发出的短促梦呓声。野狗在崖壁平台的枯草窝里翻了个身,幼崽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大概是做梦梦见了追石子。火种罐的炭心在罐底稳定跳动。
天刚亮。
林墨喝了几口昨天沉淀烧开的水,吃了几颗剩下的淡水蚌干和半块芋头片,把长矛和探水棍都带上,取了一块备用树皮做临时鱼篓,走到鱼笼下笼的纸皮树边。他沿着纸皮树出水根系蹲下来,保持上半身稳定,手指拉住树皮绳开始慢慢提笼。
鱼笼从水下升上来时,笼壁的网眼往外淌着浑浊的泥水。然后他看到了动静——笼子里有东西在扑腾。不是鱼鳍划水的小波浪,是更剧烈的、带着泥雾的翻跳。笼子完全出水后他看清了:两条巴掌大的肺鱼。灰褐色的身体在笼底剧烈扭动,尾巴反复拍打笼壁,嘴巴一张一合吞咽空气,发出咕咕的喉音。澳洲肺鱼——和之前在水塘里看到的同一种古老鱼类。它能在低氧环境下靠鳔呼吸空气活过旱季,但在鱼笼里它再能憋气也出不去了。
不只两条肺鱼。笼底还有一只淡水螯虾,通体暗蓝色螯钳张开卡在网眼上,被卡住了拉不出来。虾身比他的手指还长,带几对划水小足在不停蹬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