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杨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很大,很响,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他笑得很畅快,笑得很放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好,好!龙复鼎,你让本教主越来越欣赏你了。”
他收敛笑容,握紧短刀,一步踏出。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快,是一种诡异的、变幻莫测的快。他的身形在暮色中忽隐忽现,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在前,有时在后,让人根本摸不清他的轨迹。
龙复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手握天衍剑,闭着眼睛。
他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神识听。许杨的速度虽然快,但他的灵力波动无法隐藏。每一次移动,都会在空中留下一道极其微弱的灵力涟漪。那些涟漪像是石子投入湖面后荡开的波纹,在空气中缓缓扩散,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
龙复鼎捕捉到了那些涟漪。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天衍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不是劈向许杨本人,是劈向他即将出现的位置。
许杨从虚空中显现,他的短刀与天衍剑撞在一起。铛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许杨的短刀被震得往后一缩,龙复鼎的天衍剑也被震得偏了方向。
两人同时后退。
许杨看着自己握刀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是被天衍剑划伤的,是被反震的力道震裂的。他看着那道血痕,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龙复鼎。
“你的剑比你的人快。”
龙复鼎没有说话。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虎口处也在渗血,但他的目光很稳。
许杨握紧短刀,再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攻击不再是试探,是全力。短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漆黑的刀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劈向龙复鼎。每一刀都带着刺耳的尖啸,每一刀都带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威势。
龙复鼎没有退。他挥剑格挡,一刀接一刀,一剑接一剑。刀与剑的碰撞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像是一连串被点燃的爆竹,密集而刺耳。
他没有许杨快,没有许杨灵活,没有许杨的灵力充沛。但他有经验,有预判,有那种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练出的、不需要思考的本能。他的剑总能出现在许杨的刀即将落下的位置,他的身体总能在许杨的攻击临体之前做出最精确的闪避。
许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该发生。他比龙复鼎年轻,比龙复鼎灵力充沛,比龙复鼎速度快,比龙复鼎灵活。可他就是拿不下龙复鼎。龙复鼎的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每一次反击都让他不得不后退。
就像一堵墙。不高,不厚,但就是推不倒。
许杨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刀,刀身上有几道细小的缺口,是与天衍剑碰撞时留下的。他抬起头,看着龙复鼎。
龙复鼎站在那里,浑身是血,衣袍破烂,胸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天衍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但他还站着。他的剑还横在身前。他的目光还盯着许杨。
许杨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猎人终于遇到了值得一战的猎物时的兴奋。
“有意思,真有意思!龙复鼎,你让本教主越来越不舍得杀你了。”
他握紧短刀,一步踏出。
这一次,他的刀比之前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龙复鼎的剑慢了,不是他不想快,是他的身体已经跟不上了。灵力枯竭,蛊毒侵蚀,心爆虫啃噬,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但他的手还握着剑。
铛。
第一刀,他被震退一步。
铛。
第二刀,他又被震退一步。
铛。
第三刀,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铛。
第四刀,他的膝盖弯了,差点跪倒。
铛。
第五刀,他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斜斜地插在碎石堆里。
许杨拿着短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忽然收回了短刀。
“本教主以道心发誓,今天不会取你的性命。”
龙复鼎站在血泊中,天衍剑斜插在碎石堆里,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衣袍破烂,浑身浴血,陵光神君袍的赤红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像一团即将燃尽的火焰,明显已经无法从龙复鼎身上汲取灵力来低于任何防御了。
他的胸口终于在此刻开始重新往外渗血,心爆虫的啃噬让每一次心跳都如同刀绞,蛊毒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灵力枯竭到连站立都变得艰难。
但他还站着。
“开始流血了?是禁术到时间了吗?”
许杨收回短刀,叉起手,歪着头看着龙复鼎。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惋惜,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棋手终于遇到了值得一战的对手时的感慨。他的短刀已经归鞘,玄黑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袍角扫过碎石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赢了,论实力,你的确是化神之下第一人,你若是全盛时期,本座还真的有可能被你所杀。”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崖壁上的松针还在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和焦糊味,那些扭曲的松树被战斗的余波震断了枝干,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堆里,松针铺了一地,在血泊中飘浮。
龙复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砂纸磨自己的喉咙。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但他抬起头,看着许杨的眼睛,浑浊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
“本教主如果再给你五年时间,估计你还真的可以利用佐道的身份狙杀各个分部的佐道成员,最后击杀本座。”
许杨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不是嘲弄,不是愤怒,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猎人终于遇到了值得一战的猎物时的满足。
龙复鼎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不信许杨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一个在佐道尸山血海中爬上来的人,一个谈笑间就能处决自己近卫统领的人,一个为了测试他的底牌不惜让三十多名金丹修士送死的人,会因为他能打就放他走?、
这不合理。
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拄着天衍剑站在那里,等着许杨的下一个动作。他的身体已经在极限状态,灵力枯竭,蛊毒蔓延,心爆虫还在啃噬他的心脉,但他没有倒下去,不是因为他还能打,是因为他不信。
许杨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龙复鼎,你还不信本教主?那本教主就再送你一份大礼。”
他拍了拍手。
掌声在崖壁间回荡,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不重,但在这死寂的山谷中格外清晰,像是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无形的波纹。
脚步声从谷口方向传来。
很轻,很稳,不急不慢。靴子踩在碎石路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龙复鼎没有回头。他的神识已经捕捉到了那道气息,太熟悉了,熟悉到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龙伯渝从暮色中走出来,深灰色的短褐上沾着夜露,肩头湿了一片。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玉骨折扇收在袖中,没有展开,扇柄的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走到龙复鼎身后三丈处站定,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地面上,与龙复鼎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龙复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根被绷了太久的弦,在听到那个脚步声的瞬间,终于崩断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转过身。
龙伯渝站在那里,面容冷峻,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与龙复鼎对视,没有躲闪,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反而平静下来的坦然。玉骨折扇收在袖中,宵练剑安静地悬在腰间,剑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伯渝…居然是你…”
龙复鼎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龙伯渝没有回答。
许杨双手抱臂,看着这对父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是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期待。他的目光在龙伯渝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龙复鼎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完成的作品。
龙伯渝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手指握住了宵练剑的剑柄,那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决定。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龙复鼎脸上,没有躲闪,没有犹豫,只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龙复鼎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看着龙伯渝握住剑柄的手,看着那柄漆黑的长剑一寸一寸地从鞘中滑出。他的嘴角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风,吹过就没了。
“为父...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龙伯渝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一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然后他的手腕猛地一转。
宵练剑出鞘。
刹那间,极致的光芒吞噬了天地。那不是普通的亮,是比正午阳光强烈十倍、百倍的亮,是从剑身之上猛然爆发的、如同无数个太阳同时在眼前炸开的亮。整座山谷在那一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崖壁上的每一道裂纹、每一棵松树的每一根松针都纤毫毕现。那光不是从外往里照的,是从内往外炸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的中心被点燃了,正在疯狂地燃烧、膨胀、吞噬一切。
龙复鼎的眼睛在强光中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神识本能地铺开,想要捕捉龙伯渝的位置,但那道气息已经消失了,不是隐藏,是融入了光中。
宵练剑的剑身在强光中完全隐匿了形态,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只有那柄剑鞘还悬在龙伯渝腰间,空荡荡的,剑穗在强光中轻轻晃动。
龙伯渝的身影在强光中如同鬼魅,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快到龙复鼎的神识只捕捉到一串模糊的残影。他的身形在暮色中忽隐忽现,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在前,有时在后,让人根本摸不清他的轨迹。
龙复鼎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不是不想躲,是没想躲。他的神识捕捉到了那道从背后袭来的冰凉杀意,那是宵练剑的锋芒,在强光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刺向他的后心。他本可以躲,以他元婴巅峰的修为,即使重伤,即使灵力枯竭,他也有足够的战斗经验在最后一刻侧身避开。避开致命伤,让那一剑从肋骨间穿过,而不是刺中心脏。
他没有躲。
噗嗤。
剑尖没入他的后心,从前胸穿出。漆黑的剑身上沾满了鲜血,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地面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龙复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指痉挛着握紧了天衍剑的剑柄,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不是黑色的毒血,是鲜红色的,是从他心脏里涌出来的、没有被毒素污染的新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