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杨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不是心慈手软。这是故意的。
龙复鼎的神识在那一瞬间探入了六武众的识海。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深潭,荡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你们是伯言的属下,在另一个世界,你们是他最忠诚的亲卫,你们跟着他出生入死,你们替他挡刀挡剑,你们把命交到他手上,这个世界是假的,是龙胜创造出来困住所有人的监狱。你们不是许杨的刀,你们是被困在这里的囚徒。醒醒,别再为虎作伥了!再这样下去,你们就回不到正道上了。”
六武众的动作同时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许杨一直在盯着根本不会发现。但龙复鼎的神识感应到了——六道不同的情绪波动,在同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触动的、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撞击冰面的感觉。
但他们没有停。
斩次的巨刃再次劈下,比之前更狠,更快,更不留余地。矢一的箭更快,更密,更致命。火门的双锤更重,更沉,更不讲道理。二藏的刀更阴,更险,更防不胜防。枪左的链枪更长,更远,更诡异。伊郎的短刀更短,更近,更不要命。
龙复鼎在六人的围攻中左支右绌,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蛊毒还在不断侵蚀他的经脉,心爆虫还在啃噬他的心脉。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的剑始终没有刺向六武众的要害。
他只是挡,只是避,只是退。一剑又一剑,一步又一步,将六武众的攻击一一化解,却不曾反杀任何一人。
许杨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好奇。
“龙复鼎,你为什么不杀他们!”
龙复鼎没有回答。他的剑在手中微微震颤,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他此刻的生命状态,随时都会熄灭。他不得不捂住心口,左手从身后的储物袋中掏出飞舟,那飞舟浑身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瞬间化作一道遁光逃遁而去。
许杨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银白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涌出,不是射向龙复鼎,是射向天际。灵光在高处炸开,化作一面巨大的银色光幕,从天空中缓缓降下,将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光幕的边缘没入地面,像是一只倒扣的碗,将龙复鼎和六武众一起扣在里面。光幕的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如同活物,在光幕上游走,每游过一处,那里的空间就会微微扭曲。
而遁光差一点就逃出了这个山谷,却始终功亏一篑,撞在了光幕上,飞舟瞬间被撞碎,龙复鼎也提前一秒跳出,却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滚了七八圈才停下来。
“隔灵天魔网。”
龙复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识这东西。这是佐道最顶级的禁锢法器之一,以三十六个上品特异的阴属性灵根为阵眼,以七十二道上品特异的土属性灵根为骨架,能在短时间内隔绝一切灵力波动。
是绝对的邪恶宝具,为了它不知道死了多少修士。
被困在其中的人,无法飞行,无法使用大部分宝具,无法调动外界的灵气补充自身。它就像一座移动的牢笼,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修为高深、难以正面擒拿的目标。
“你连这种东西都拿出来了!”
龙复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许杨叉起手,身体微微后仰,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乘凉。
“龙家是宝具世家,龙血盟的库存宝物更是不可小看,本教主如果不拿出隔灵魔网来,你刚刚不是就差点利用充灵完毕的飞舟跑了吗?,那才是不尊重你这位盟主。”
他的语气轻松,但龙复鼎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多了一丝谨慎。那是猎人在面对一头受伤的猛兽时才会有的谨慎——猛兽虽然受了伤,但它的獠牙还在,它的利爪还在,它还能咬人,还能抓人,还能在临死之前拉一个垫背的。更何况,心脏都炸开了还能不死,甚至对于六武众还可以做到能杀不杀,是绝对不能小看的对手。
龙复鼎的嘴角渗出一丝黑血,他没有擦。他利用天衍剑支撑起自己,一个转身直接换上了赤红色的陵光神君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天衍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目光很稳,他的手指握剑柄的力道没有丝毫松懈。
六武众再次围了上来。他们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缓慢地、一步一步地缩小包围圈。他们的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沙沙作响,六种节奏,六种频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压力之网,将龙复鼎笼罩其中。
这是六武众最擅长的战术——困杀。不急于求成,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用时间和压力将对手的意志一点点碾碎。
龙复鼎知道他们的意图。但他没有选择。
心爆虫造成的心脉伤害,每一次身体行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蛊毒已经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他重伤的身体加之刚刚的摔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但他没有退。
一步踏出。不是后退,是向前。龙复鼎的身形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残影,直扑距离他最近的斩次。天衍剑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如闪电,剑锋直刺斩次的咽喉。
斩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本能地举刀格挡,巨刃横在身前,刀身挡住了自己的咽喉。但他知道,这一剑他挡不住。
不是力量的问题,是速度的问题。龙复鼎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神识只捕捉到一个残影,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防御动作。他甚至能感觉到剑锋上那股冰凉刺骨的杀意正在穿透他的刀身,刺入他的皮肤。
然后剑停了。
天衍剑的剑尖停在斩次咽喉前三寸处,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明灭不定,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在做最后的挣扎。龙复鼎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发抖,他的嘴角溢出更多的黑血,滴在他的衣袍上,滴在斩次的刀身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斩次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见龙复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一个走了太远太远的路、终于快要走到尽头的旅人,在看着前方那盏还亮着的灯。
“我说过。”
龙复鼎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低到只有斩次一个人能听见。
“你们是伯言的属下。你们不是许杨的刀。”
随后陵光神君袍爆发出耀眼的红光,让所有人都看不清,更是在转瞬间将六武众直接用某种难以理解的身法直接打晕在地。
他的剑收了回去,不是缓慢地收,是猛地收回,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他后退一步,身上的陵光神君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将他浑身浴血的身躯衬托得格外悲壮。
许杨看着这场厮杀。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轻松中带着几分好奇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不再轻松了。
龙复鼎不杀六武众,不是因为他杀不了,是因为他不想杀。
“他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意杀掉佐道最忠诚的六武众?”
许杨想不通。在他的认知里,生存是第一位的,为了活下去可以牺牲一切。可龙复鼎不是。龙复鼎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愿意伤害那些对他而言重要的人。
许杨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出脑海。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五道银白色的灵光从他指尖射出,细如发丝,在空气中急速延伸,如同一根根被拉长的蛛丝。
灵力丝线。
这是许杨最擅长的攻击方式之一。将灵力压缩到极致,凝聚成比刀锋更薄、比钢丝更韧的丝线。这些丝线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可以轻易切开修士的护体灵光,可以洞穿修士的肉身,可以缠绕、束缚、绞杀一切有形之物。
五道丝线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射向龙复鼎,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龙复鼎没有退。他抬起天衍剑,一剑斩向最前面的那道丝线。剑锋与丝线相触的瞬间,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花。那道丝线没有被斩断,只是被震偏了方向。它擦着龙复鼎的肩膀掠过,将他肩头的衣袍割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被血浸透的皮肤。
龙复鼎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东西比剑还韧。
第二道丝线已经到了他的胸口。他没有时间挥剑格挡,只能强行侧身。丝线擦着他的胸腹掠过,在他腰侧留下一道浅深的血痕。陵光神君袍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
第三道丝线缠上了他的右臂。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丝线上传来,要将他整条手臂绞碎。他猛地一挣,右臂上青筋暴起,竟硬生生将那根丝线挣断。
许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该发生。他的灵力丝线虽然谈不上无坚不摧,但也不是一个灵力枯竭、身受重伤的修士能轻易挣断的。龙复鼎的身体素质远超他的预期。
第四道、第五道丝线同时缠上了他的双腿。龙复鼎的身体猛地一僵,双腿被丝线死死缠住,动弹不得。丝线正在收紧,勒进他的皮肉,勒进他的骨骼,勒进他的骨髓。
龙复鼎没有叫。他咬着牙,双手握住天衍剑,一剑斩向缠住左腿的那道丝线。铛的一声,丝线被斩断。他又一剑斩向缠住右腿的那道丝线,同样斩断。
许杨的眼睛眯了起来。
五道灵力丝线,被龙复鼎斩断了三道,挣断了一道,只有一道擦伤了他的肩膀。这个结果让许杨很不满意。
但更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龙复鼎在斩断丝线之后,第一时间不是逃跑,不是反击,而是将天衍剑横在身前,挡住了六武众紧随其后的攻击。六道攻击同时落在剑身上,震得他后退数步,嘴角溢出更多的黑血,但他没有倒下。
许杨收回了灵力丝线。他看着龙复鼎那张苍白的、被血污覆盖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却依然坚定的眼睛,看着他浑身浴血却依然挺直的脊背。
“龙复鼎,你到底还能撑多久?!”
龙复鼎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砂纸磨自己的喉咙。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心爆虫还在啃噬他的心脉,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他还站着。
他还站着。
许杨忽然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神识波动从远处传来。那神识波动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是有人从远处传讯给他。
许杨闭上眼,将神识沉入那道波动中。片刻后,他睁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龙复鼎,你的实力,还真是不得不让本座认可。”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轻松中带着几分好奇的样子。
“心爆虫在孵化,你的心脏居然还没有被完全撕碎。这是龙家血脉的特殊之处,还是你用了什么禁术?”
龙复鼎没有回答。
许杨没有追问。他缓缓抬起右手,这一次,他没有催动灵力丝线,而是抽出了储物袋的短刀。那柄刀不长,只有一尺二寸,刀身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光泽,像是一块被削尖了的石头。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绳结,绳结已经被汗水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他将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对准龙复鼎。
许杨不喜欢用刀。他更喜欢用灵力丝线,干净,利落,不会弄脏手。但他今天想用刀。他想亲手了结这个让他欣赏又让他忌惮的男人。
“龙复鼎,本教主承认,你很能打,受了这么重的伤,灵力消耗这么大,被限制了飞行和宝具,还能在瞬间制服本教主的六武众,还能斩断本教主的灵力丝线。”
他往前迈了一步,短刀在他手中微微震颤。
“可你已经没有余力了,你的灵力已经见底,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你的心爆虫还在啃噬你的心脉,你的蛊毒还在侵蚀你的经脉。你还能撑多久。一招。两招。还是三招?”
龙复鼎抬起头,看着许杨。他的嘴角还挂着黑血,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快要燃尽的星星。
“够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
“撑到把你杀了,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