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十二月上旬的四九城。
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呼呼刮过前门大街的胡同小巷。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枝碎叶,打着旋儿往屋里钻。
寒冷的空气让整条老街冷冷清清,寥寥几个行人也是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正阳门下的小酒馆,今儿个没开张。
平时,这个点正是小酒馆最热闹的时候。
可按照四九城的老礼,今天是贺老爷子的头七。
头七整七天,夜半把魂还。
留门留夜灯,铺灰辨尘缘。
饭菜原样摆,轻声劝安眠。
子夜送离去,安稳赴黄泉。
.......
小酒馆前后两扇大门没有落锁,只是轻轻虚掩着,留了一指宽的缝隙。
这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
头七回魂,家门虚掩。
灯火不熄,让走了的老人能认得回家的路。
此刻堂屋的房门大敞四开。
供桌上摆着一碗杂酱面、一碟酱肉、一盘爆肚,还有一小碟老爷子生前最爱吃的油炸花生米。
徐慧珍将头发简单挽起。
俏脸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眉眼间充斥着化不开的疲惫和哀伤。
她仔仔细细将供桌的碗筷摆放整齐后,又动作轻柔地伸手拂了拂遗像前的灰尘。
按照老一辈的讲究,头七回煞家里直系亲人不能留在院里,免得冲撞了逝者的魂魄。
陈雪茹站在一旁看着徐慧珍孤寂悲伤的身影,心里实在不落忍。
她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慧珍,听我的,别在这儿熬着了。
时辰还早,先跟我回新买的宅子歇一晚。
等时辰到了,我再陪你回来烧纸祭拜老爷子.......”
陈雪茹虽说平日里总跟徐慧珍暗暗较劲,可真到了难处,她又比谁都疼惜这个姐妹。
可徐慧珍只是执拗的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的说道。
“雪茹,我不去!
我必须得送老爷子最后一程......心里才能踏实。”
她这么说了,陈雪茹也没法再劝了。
徐慧珍看着温婉柔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
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站在门口的李来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并没开口劝说徐慧珍。
生养之恩大于天。
徐慧珍上学时就寄宿在老爷子这,后来父母死后又被老爷子收为养女。
老爷子的回魂夜,心思细腻的徐慧珍哪会轻易离开老宅啊!
.......
没一会儿,胡同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牛爷,您怎么来了?”
老爷子脸上没了往日的随和笑意,多了几分沉重。
他慢悠悠的走了过来,跟守在门外的李来福打了一个招呼。
“来福小子,慧珍......今晚老头子陪你们一起守着。
看到我这个老朋友也在,贺老头也能心安一些.......”
.......
看时候差不多到点了,四个人立刻离开了小酒馆。
他们站在对面店铺的背风处,静静地看着灯光昏黄的小酒馆,
牛爷拧开随身带的酒葫芦,仰头抿了一口老酒。
辛辣的酒气入喉,立刻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
他看着黑漆漆的小酒馆院落,缓缓打开了话匣子。
“说起来,贺老爷子这辈子,是真不容易。
年轻的时候孤身从良乡闯四九城,连个落脚的地都没有。
全凭着做买卖实诚、才慢慢在前门这块开了这么个小酒馆。
贺家嫂子没给他留下一儿半女就走了,他只能把贺老二的孩子过继到名下......”
说到这儿,牛爷又是一声长叹。
“哎~贺老头当初一门心思撺掇你嫁给贺永强那个畜生。
他哪里能想到,贺永强那的白眼狼,放着好日子不过,竟然跟慧芝哪个不要脸的丫头私奔了!
最后,他自己也被这个白眼狼给气死了.......”
.......
牛爷的话好像戳中了徐慧珍心底最痛的地方。
委屈、不甘、遗憾,在这一刻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她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委屈的泪滴瞬间湿润了眼眶。
她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泪珠落下来。
单薄的肩膀微微绷着,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看着徐慧珍单薄孤寂的背影,李来福的心里莫名一软。
徐慧珍看着聪慧无比,坚强自立。
可她终究是个女人......
想了想,他立刻将自己棉袄脱下,轻轻披在了徐慧珍的肩上。
至于凛冽的寒风——在他这个挂逼眼里,算个屁呀!
感受到身上突然多了一件棉袄,徐慧珍身子微微一僵。
她能清晰闻到到棉袄上残留的李来福气息。
看着李来福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她心头不禁泛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见李来福的面色如常,她也没有推辞李来福的好意,只是微微收紧了身上的棉袄。
任由那份温暖紧紧包裹着自己的身子。
旁边的牛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浑浊的老眼里微微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李来福这小子,是真把慧珍放在心尖上了。
.......
时间一点点的流逝。
转眼就到了晚上九点出头,正是老人们说的回煞正时。
这时徐慧珍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希冀的神色。
她竟然不自觉的抬脚向小酒馆慢慢走去。
李来福、陈雪茹和牛爷一看,急忙跟在她身后一同走进了小酒馆。
穿过通往后院的月亮门,众人看到小院里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
堂屋那盏煤油灯,依旧灯火摇曳地安安稳稳亮着。
众人目光齐齐落在供桌上。
桌上的饭菜、点心、果品,全都原封未动,整整齐齐摆在原处。
地上撒的香灰也没有传说中的脚印。
看到这一幕,牛爷轻轻的叹了口气。
“哎~都说魂魄回家,会在地上留下一丝痕迹。
看来这些鬼神之说,还真不一定可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