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天亮得有些晚。
但徐慧珍还是不到五点就醒了。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房梁发呆。
今天是老爷子头七。
按四九城的老规矩，傍晚得在堂屋摆上老爷子生前爱吃的饭菜当贡品。
天黑前她得离开小酒馆。
大门虚掩着，堂屋门开着，灯别全关，得留一盏“照路”的小油灯。
晚上七点到九点这段时间最好别在家，老说法叫“回煞”。
这段时间阴差会押解老爷子魂魄回家看看，撞见了对生人不好。
等过了那个时辰，再回来祭拜、烧纸、送魂。
这都是老礼儿，可千万不能马虎......
......
躺了一会，她就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开始准备贡品。
老爷子生前爱吃什么？
当然是她亲手做的炸酱面了！
面得是手擀的，酱得是六必居的黄酱，五花肉丁要炸得焦黄。
再来二两二锅头。
还有爆肚，卤煮这些下酒菜.......
......
天刚蒙蒙亮，前门大街还没有多少行人。
她推开小酒馆的木板，开始里里外外的收拾起来。
桌子擦了三遍，地面扫了又扫。
就连柜台后面那些犄角旮旯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爷子爱干净，可不能让他看到家里乱糟糟的.......”
嘴里念叨着，她手上的活可一点都没停。
......
七点多，牛爷拎着早点和一沓烧纸走了进来。
看到徐慧珍憔悴的样子，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慧珍，你这样可不行。
老爷子走了，家里就剩你一个人了，你要是倒下.......”
“牛爷，我没事。”
牛爷把早点放在桌上，硬拉着徐慧珍坐了下来。
“先吃点东西，一会儿来人了，你还有的忙呐！”
“牛爷，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牛爷假装生气的瞪了她一眼。
“老爷子在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要是把自己折腾病了，他在下面能安心吗？”
徐慧珍拗不过，端起粥碗喝了两口。
这时，蔡全无从外面端来一盆炭火，放在了堂屋角落里。
“老板娘，炭已经焖好了。”
“全无，辛苦你了。
放那就行了......”
看着蔡全无离去的背影，牛爷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
“还是李来福那现在有识人之明，这几天里里外外多愧了全无。”
“是啊。”
徐慧珍轻声应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
上午九点多，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老板娘，贺家的人来了。”
听到蔡全无的呼喊，徐慧珍急忙站了起来。
“贺老三？”
“对，他带了七八个人，把小酒馆的门给堵了......”
听说贺家人来堵门，牛爷酒杯一顿，当时就站了起来。
“今个是老爷子的头七！他们竟然来堵门.......这是要干什么？”
......
前厅里，贺老三带着五六个贺家人堵在门口。
他们一个个眼神不善地四处打量着小酒馆的布局。
贺老三跟贺老爷子是堂兄弟，早年间来往的并不多。
“老三，你这是......”
牛爷话还没说完，就被贺老三给打断了。
“牛爷，这是我们贺家的家事。
您一个外人瞎掺和.......这有些不合适吧！”
“外人？”
牛爷不屑的冷笑一声。
“我跟贺老爷子做了几十年的老街坊，没事就来小酒馆消遣。
俗话说——远亲还不如近邻呐！
好像我跟老爷子，走动的比你们这些‘亲人’还近吧？！”
贺老三被怼的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想了想，他直接转头看向从后院走出来的徐慧珍。
“慧珍，今天我们来的意思，你也清楚。
老爷子走了，这小酒馆是贺家的产业......”
“三叔，老爷子临终前可是立了遗嘱......”
徐慧珍的声音不大，在贺老三的耳朵里，却跟一道炸雷似的。
“遗嘱？！”
这时贺老三身后一个黑脸汉子突然冷笑了一声。
“呵呵......你说有就有啊？！
谁知道那个遗嘱是真的是假的？
再说老爷子当时都卧床不起了，谁知道是不是被人糊弄了？”
“你放屁！”
片儿爷当时就急了。
“那遗嘱是我和牛爷亲眼看着老爷子写的，街坊们都在场，也都签了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假的？”
黑脸汉子被噎的愣了一下。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的？”
“串通？”
牛爷被他的气得身子都哆嗦了。
“老街坊们都能作证！
难不成你还能把白的说成黑的？”
“我们不管什么遗嘱不遗嘱！”
无理取闹的贺老三大手一挥。
“老爷子姓贺，这家业就得留在我们贺家人手里。
徐慧珍一个外姓人，凭什么继承贺家的产业？”
......
“凭什么？”
随着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进来，李来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众人的身后。、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贺老三面前。
“就凭老爷子亲口立的遗嘱，就凭徐慧珍给老爷子养老送终！
就凭牛爷、片爷和一众街坊在遗嘱上的签字画押。”
“你又是谁？”
贺老三上下打量他一眼。
今天李来福戴了一顶狗屁帽子。
就见过李来福一面的贺老三，一时半会还真没认出来。
“我是老爷子的忘年交，也是老爷子临终前托付照顾慧珍的人。”
李来福死死盯着贺老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都特么给我麻溜地滚蛋！
要不是看在今个是老爷子的头七，就你们........要是不把你们肚子里的黄货给打出来，都算我手懒！”
看到李来福抬脚一跺，地面的青石板立刻碎成了四块，贺老三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忌惮的神色。
这块青石板钥匙两边担在砖头上，他一脚也能跺碎。
可青石板平铺在地上，他那几下庄稼把式可就不够看了！
“你.......你吓唬谁呀？”
“我可不是吓唬你。”
李来福从兜里掏出烟盒，慢悠悠点了一根。
“我就是提醒您一下。
贺永强因为投毒、盗窃，现在还在派出所关着呢。
您要是不信，大可去派出所问问他我的手段.......”
贺老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面对李来福的强势和武力，这些贪婪的贺家人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贺永强的事他们也打听了一下。
据说被抓的时候，他的同伙被打的老惨了！！！
.......
这时，牛爷趁机补了一句。
“老三，听我一句劝，快回去吧。
来福的身手可不是你们这些普通人能.......
再说老爷子刚走，你们就过来闹！
不怕街坊们戳你的脊梁骨啊？”
贺老三沉默了好一会儿，恶狠狠地瞪了徐慧珍一眼。
“行！
今天看牛爷的面子，我们先回去。
但今天这事儿没完，我尼贺家的产业不可能平白便宜了外人！”
说完，他一挥手，带着贺家人就灰溜溜地走了。
徐慧珍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地靠在柜台上。
刚才她一直强撑着。
现在人走了，她才感觉到一股剧烈的无力感从腿肚子传来。
看到徐慧珍的异状，李来福急忙走过去。
“别怕，有我呐！”
徐慧珍感激的看了李来福一眼。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男人在身边，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