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以北三十里,伏龙堡。
这是大疆边军在草原边缘修筑的六座核心军堡之一。堡垒依山而建,全是由粗糙的条石和三合土夯筑而成,虽然没有现代钢筋混凝土坚固,但在防备乌苏克骑兵的冷兵器冲锋时,却是实打实的天险。
此刻,伏龙堡的总兵署内,气氛剑拔弩张。
幽州边防第一镇统制韩大山,正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黑熊,在青砖地上来回暴走。他原本是冯靖的亲兵队长出身,脸上一道从左眼角一直拉到下巴的刀疤,让他整个人带着悍匪的戾气。
“砰!”
韩大山一拳砸在粗糙的木桌上,震得上面的行军地图飘落到地上。
“还商量个屁!周维钧那个小王八羔子,都已经骑在咱们冯家脖子上拉屎了!”韩大山扯着沙哑的嗓子咆哮,“两位少爷不知道被他给折磨成了啥鬼样,关在州牧府的死牢里!天都城的八千卫戍军也都跟死人一样没了音讯!咱们要是再缩在这个石头壳子里当王八,等司令回来,老子哪还有脸见他!”
坐在桌子对面的,是第二镇统制苏文修。
与韩大山的粗犷不同,苏文修是个落第秀才出身,后来投笔从戎跟了冯靖。他身上穿着笔挺的边军将官服,手里端着个紫砂壶,眉头紧锁,眼神却异常冷静。
“大山,你冷静点。”
苏文修放下紫砂壶,弯腰捡起地上的地图,“这不是土匪抢地盘,提着马刀冲出去就能把面子找回来。你动动脑子想想,云州三大家族加上郑国勋的北安军,林林总总七八万人,怎么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被周维钧啃得连渣都不剩的?”
“那是郑家和那帮土财主全是泥捏的!”韩大山梗着脖子反驳,“咱们幽州边军可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只要老子一声令下,第一镇一万多弟兄骑上马,半天就能杀到天都城下!我就不信,他周维钧的铁壳子车,能挡得住咱们的马刀和炸药包!”
“愚蠢!”
苏文修猛地一拍桌子,读书人的涵养也压不住火气了。
“天都城传回来的消息你没看吗?周维钧手里的火炮,能隔着几里地把城墙炸成粉!你拿骑兵去冲重炮阵地,那就是让弟兄们去送死!”
苏文修站起身,走到韩大山面前,语气凝重。
“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按兵不动!死守伏龙堡和其他五个军镇。只要咱们这两万五千人还捏着枪杆子,他周维钧就绝不敢轻易北上!同时,立刻给闽州拍发加急电报,把天都城的情况一字不落地汇报给总兵大人!一切,等大人定夺!”
“你信我,只有咱们稳住了,冯家才有底气,两位公子爷才能保住一条命!”
韩大山咬着牙,眼珠子通红,像一头被拴在笼子里的恶狼,死死盯着苏文修,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
数千里之外,大疆南方,闽州首府富春城。
气候与北境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这里已经是绿树成荫,空气闷热。
闽州总兵府,位于城东的一处闹中取静的宅院里。
冯靖穿着一身单薄的绸缎长衫,正站在后花园的阴凉处,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三年前,朝廷一纸调令,将他从幽州那个土皇帝的宝座上,明升暗降地调到了这气候湿热的南疆。
大疆的官场规矩,异地做官不带兵。冯靖来的时候,身边除了几个贴身老兵,连个警卫排都没有。
闽州当地的绿营兵和巡防营,全被本地的豪绅和都统把持着。他这个名义上的总兵,连调动一个连的兵力去城外剿个山贼,都得看那些地方乡绅的脸色。说白了,他就是个被供起来的泥菩萨。
但冯靖能从一个底层军官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能打仗。他极具隐忍,在这富春城里深居简出,绝不插手地方政务,每天除了修剪盆景,就是去大营里看看那些连队列都走不齐的杂牌军,落得个清闲自在。
但谁都知道,只要幽州那两万五千头猛虎还在,他冯靖就随时有翻盘的资本。
“老爷。”
管家刘琛踩着碎步,快步走到走廊下。他手里捏着一封没有任何官方火漆、只盖着普通私印的信封,脸色有些古怪。
“刚才驿站送来的加急信件。是从北境幽州发来的。”
冯靖停下剪刀,转过身。
“大山还是文修写来的?”冯靖接过信,随口问道。
“都不是。”刘琛咽了口唾沫,“落款是……北境三路军政经略安抚使,周维钧。”
冯靖的眉头微微一挑。
周维钧?他之前给天都城那边发过了电报,让两个儿子不要争一夕之长短,小心应对,莫非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冯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粗糙的宣纸。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当看到“脱了边军的皮”、“将两位世兄略作管教”这些字眼时,冯靖的双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宣纸在两股巨力的拉扯下,发出“嘶啦”一声脆响,被撕成了两半。
“妈了个巴子的!”
冯靖原本闲云野鹤的修养瞬间荡然无存。他将手里的碎纸狠狠砸在地上,一脚踹翻了面前那盆价值连城的罗汉松。泥土和碎瓷片溅了一地。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买了个二品官,就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还敢拿我那两个儿子当肉票,跟老子换幽州边防军的编制?!”
冯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我冯靖还没死呢!真当老子这几年在闽州吃斋念佛,提不动刀了?!”
他猛地转过头,指着管家刘琛。
“刘琛!立刻去发报!用最高密电码,给伏龙堡的韩大山和苏文修下令!”
冯靖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机。
“让他们立刻集结两镇兵马!把军火库里所有的炮弹全拉出来!给老子出兵,砸开天都城的城门,把那个叫周维钧的小畜生,给老子剁成肉泥!”
刘琛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点头:“是!老爷,我这就去电报房……”
“慢着!”
就在刘琛刚转过身的时候,冯靖突然开口,喊住了他。
冯靖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在极端的暴怒下,冯靖强行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睁开眼,看着地上的碎纸。
一个靠买官上位的二世祖,凭什么敢公然去打幽州,甚至对自己的儿子下手?他难道不知道幽州有两万五千百战边军?他信里那种把朝廷编制当做货物来交易的狂妄,绝对不是一个草包能装出来的。
“先别给伏龙堡发报。”
冯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底的阴霾却更重了。
“先去动用咱们在京城和北境的所有暗线。给我去查!查清楚这个周维钧到底带了多少兵去幽州!查清楚他的背景,实力,给我称一称他的斤两!”
冯靖双手背在身后,看向北方的天空。
“老子倒要看看,北境这口冰窟窿里,到底钻出了一条什么样的过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