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书房内。
周维钧端起白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念念。”他朝林烈扬了扬下巴。
林烈展开那份电报抄件,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回荡。
“情报局在王策城郊的一处密宅里,挖出了一个夹墙暗格。里面除了几根金条,还有一封用罗刹文和汉文对照写成的密信。署名是罗刹国远东方面军的一个少将参谋。”
林烈看着信上的内容,冷笑了一声。
“信上说,罗刹人答应王策,只要云州三大家族能在恰当的时机,从内部切断蒙阴关的粮草,或者直接派人打开蒙阴关的城门,迎罗刹大军入关。事成之后,罗刹远东总督府保举王策担任大疆北境三州保安团总司令,负责代为管理北境事务。”
“就这?”周维钧放下茶盏,瓷底磕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靠在软榻的靠背上,眼神讥讽。
“王策这老东西,真是在云州当土皇帝当久了,脑子都被大烟烧坏了。罗刹人的大军要是真跨过了蒙阴关,这北境还有大疆人喘气的份?”
周维钧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点燃。
“这帮红毛鬼子,最擅长的就是‘留地不留人’。远东那大片的土地是怎么被他们吞下去的?那是一寸一寸的屠杀换来的。王策还妄想着当什么保安团司令,真把罗刹人迎进来,他充其量就是一条帮着咬自己人的恶狗。等罗刹人把北境吃干抹净了,随时能找个借口砍了他的脑袋,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给他留。”
林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把电报纸放在桌上。
“大帅,这封信可是个好东西。有了这玩意儿,云州三大家族通敌叛国的罪名可就是铁案了。那帮在朝堂上天天嚼舌根的清流御史,这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了。”
“让左轩给云州的情报局回电。”
周维钧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目光穿过烟雾看着林烈,“把信烧了。连点灰都别留。”
“烧了?”林烈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大帅,这可是铁证啊!咱们手里的‘平叛勘合’虽然名正言顺,但如果有这封真信垫底,不是更能堵住朝廷那帮人的嘴吗?”
周维钧摇了摇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你只看到了表面。”
他直起身,看着林烈。
“你仔细想想这封信的内容。三大家族想勾结罗刹人打开蒙阴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罗刹人眼里,郑家是死死卡住国门的硬骨头,是他们南下的绊脚石。这封信如果公之于众,的确能把三大家族钉死在耻辱柱上,但同时,它也变相洗白了郑家!”
周维钧掐灭烟头。
“在朝廷的定性里,郑家和三大家族,都是勾结罗刹人的逆党,是我燕州军‘奉旨讨伐’的国贼。现在人已经杀光了,蒙阴关也平了。如果这个时候跳出来一封信,证明郑家其实是抗击罗刹人的‘忠臣’,是被三大家族陷害的。那你让满朝文武怎么想?你让给了我勘合的雍亲王怎么下台?”
林烈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是个纯粹的军人,满脑子都是装甲突击和火力覆盖,在这些弯弯绕绕的政治泥潭里,他的嗅觉显然不如周维钧敏锐。
“大帅的意思是……木已成舟,这封真信反而成了隐患?”
“死人不需要清白,更不需要翻案。”周维钧靠回软榻,“历史是由活下来的人写的。去吧,烧干净点。”
……
与此同时。
蒙阴关以北二百里,必都镇。
这座曾经作为罗刹人走私和囤积军火的边境重镇,此刻已经被燕州军的摩托化步兵旅彻底接管。
镇子中央那座奢华的拜占庭式连排木屋,原本是普卡洛夫和谢尔盖喝酒的营部,现在成了海因茨的临时指挥所。
李虎臣披着一件带着血腥味的罗刹将官大衣,大步走进了木屋。他刚在镇子外的刑场上,监斩了那批负隅顽抗的罗刹溃兵,靴子上还沾着红白相间的雪泥。
“师长。”
一名通讯排长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文纸,脸上憋着笑。
“咱们缴获了罗刹人的四台大功率西门子短波电台。他们的密码本连烧都没来得及烧,就扔在电报房的桌子上。就在刚才,百令市的罗刹远东司令部发来了一封加密电报。”
在这个无线电技术刚刚普及的时代。列强军队的通讯加密手段其实非常原始,主要依赖于纸质的密码本进行人工转译。也就是所谓的“字码对照表”。一旦密码本被缴获,对方的无线电波在己方耳朵里,就变成了毫不设防的大白话。
“念。”李虎臣走到红砖壁炉前,伸出冻僵的双手烤火。
“百令市司令部在电报里,用的是以上级质问下级的口吻。”通讯排长清了清嗓子,“他们要求沃龙佐夫少将,立刻汇报攻打蒙阴关的战况。并且严令,一旦破城,必须将那个叫周维钧的土军阀生擒,押送回百令市受审。”
“生擒大帅?”
李虎臣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咧开嘴,笑的很是开心,也不知道在笑罗刹人的自大还是愚蠢。
“这帮红毛鬼子,还真拿自己当远东霸主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待久了,脑子都被给冻僵了。”
李虎臣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缴获的哈瓦那雪茄,在壁炉的炭火上点燃。
“去。给那个什么百令市司令部,发一封明码回电。”
李虎臣吐出一口浓烟,眼神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桀骜。
“告诉他们。必都镇,已经被大疆燕州卫戍军接管了!这里现在是大疆的领土!”
他指了指门外。
“至于那个什么沃龙佐夫少将,告诉他们,他的皮已经被老子扒了。他的脑袋,现在正被老子当夜壶用呢!如果罗刹国的远东军想要算账,老子在必都镇恭候大驾!”
李虎臣冷笑一声。
“在电报末尾加上一句。在我看来,大罗刹帝国的军人,包括他们那个坐在冬宫里的沙皇。都是一群只会欺软怕硬、没长卵子的懦夫!”
“落款:燕州卫戍军第一师师长,李虎臣!”
通讯排长听得热血沸腾,猛地并拢双脚敬礼。
“是!立刻发报!”
随着电报员熟练地敲击按键。
滴滴答答的电波声,顺着必都镇上空的无线电天线,带着极致的羞辱和狂妄,以光速飞向了千里之外的罗刹远东心脏——百令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