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公堂上,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响成一片。
官员们趴在满是血迹的青砖上,手腕哆嗦,额头上的冷汗滴在纸面上,将刚刚写好的墨迹晕染开来。谁写得慢了,旁边站着的宪兵就会毫不客气地用枪托砸过去。
足足半个时辰。
厚厚一摞按满红手印的供状和家产清单,被宪兵收拢,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林烈面前的书案上。
林烈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份通判供状,瞥了一眼上面的数额。他伸手将惊堂木推到一边,大马金刀地靠在椅背上。
“字写得都不错。手印按得也结实。”
林烈冷眼扫过堂下这群刚刚捡回一条命、正大口喘气的官油子。
“从今天起,你们这帮人,原来坐什么衙门,现在还回什么衙门。天都城该怎么转,还怎么转。谁要是敢因为换了天,就给老子停了城里的粮道和买卖,刚才那位张通判就是下场。”
堂下的官员们愣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交了家底,不仅没杀头,连官帽都保住了?
还没等他们脸上露出喜色,林烈的话锋陡然一转,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别高兴得太早。老子的规矩,跟大疆朝廷不一样。”
林烈指着跪在第二排的几个副职官员。
“在燕州军的地盘上,下官盯上官。你们的顶头上司要是敢在背地里搞什么猫腻,贪赃枉法,下官立刻举报。只要查实,上官拉出去毙了,副手直接顶他的缺!”
林烈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但要是上官犯了事,副手知情不报。一旦查出来,正副主官,连同家眷,一起拉到城外填沟。”
公堂上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刚才还挤在一起互相壮胆的官员们,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看向同僚的眼神里瞬间多了一丝警惕和防备。
这套“连坐举报”的行政管控模式,是燕州卫戍军接管地盘的核心套路。
暴力清洗固然解气,但一座几十万人口的州城,治安、税务、粮草调拨,都需要熟悉本地盘根错节关系的地头蛇去运转。把官全杀了,城市就会陷入停摆。
周维钧的策略是“养蛊”。
用死亡威胁逼他们交出贪腐罪证,这叫捏住命门。用下克上的举报机制,直接打破官场“官官相护”的铁板。副手为了活命和升官,会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长官的后脑勺。长官为了防备被手下背刺,只能战战兢兢地给燕州军卖命。
这群人,在签下供状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沦为了周氏战车上互相撕咬、却只能对驾驶员保持忠诚的恶犬。
……
州牧府后院,书房。
这里的隔音极好,听不到前院公堂上的喧闹。
窗棂上糊着上好的高丽纸。冬日午后的阳光穿透纸面,将屋子里照得透亮。空气里没有血腥味,只有紫砂小红炉上沸腾的茶水清香。
周维钧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他脱了厚重的军大衣,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毛呢衬衫,双腿交叠。
他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低头浅饮,姿态惬意得像个来幽州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吱呀。”
书房雕花木门被推开。林烈大步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严,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大帅,前院拾掇干净了。家产账册全收拢入库。那帮官僚已经滚回各曹衙门办事去了。”林烈走到茶桌前,自己动手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眉头微皱,看向靠在软榻上的周维钧。
“大帅,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周维钧眼皮都没抬,继续看着窗外几只在光秃秃的树杈上跳跃的麻雀。
“咱们既然已经跟冯家撕破了脸。我打碎了冯长定的膝盖骨,这死仇已经结下了。”
林烈双手按在茶桌边缘,目光透着不解。
“为什么不直接宰了他们两个祭旗?把尸体挂在北门外,彻底绝了幽州城里那些冯家旧部的心思。留着这两个累赘在死牢里,还得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防着人劫狱。”
周维钧放下白瓷茶盏,瓷底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杀了他们,痛快是痛快。但接下来的仗,就得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周维钧转过头,看着林烈。
“你当装甲师师长,不能只算计火炮诸元。得算算这盘大棋。不杀他们,咱们有两条路走。”
他竖起右手食指。
“第一条路,打。冯靖留在边关的那两万五千边军,对他这两个儿子忠心耿耿。如果咱们杀了人,那帮边军就会死守在北边的六个军堡里。你要带着装甲团,在冰天雪地里,挨个去拔那些修在悬崖峭壁上的石头堡垒吗?”
林烈听到这话,神色一凛。装甲部队最怕的就是山地堡垒攻坚战,履带展不开,重炮拉不上去,那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但现在,冯家两个少爷在咱们手里,而且全受了重伤。”周维钧意味深长的开口,“那两万五千人只要不想看着主子死在天都城,他们就必须离开那些坚固的堡垒,倾巢而出,到野人原的开阔地上来救人。”
“这是围点打援。咱们只要架好机枪,挖好战壕,等着他们来送死就行。”
林烈恍然大悟。
“大帅英明!把乌龟从壳里钓出来打,咱们的坦克在平原上,闭着眼睛都能碾碎他们!”
“这只是下策。打仗,终究要死人,要消耗弹药。”
周维钧竖起中指。
“第二条路,和。兵不血刃,拿下这幽州两镇兵马的编制壳子。”
“和?”林烈愣住了,这完全不符合大帅一贯的作风。都打断腿了,还能和?
周维钧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声音平缓。
“林烈,你得看清楚朝廷的风向。冯靖在幽州待得好好的,为什么三年前突然被兵部一纸调令,弄去了十万八千里外的闽州当总兵?”
周维钧的手指蘸了蘸杯里的茶水,在紫檀木桌面上随意地点了三个水渍。
“看这三个位置。”周维钧指着桌面,“这里是幽州。往东南,是津门。再往南,是南申城。”
林烈凑上前,看着那三个互为犄角的水渍,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津门镇守使袁琼,南申城督办贺成虎,再加上幽州这个冯靖。”周维钧拿过旁边的干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这三个人是早年军校里磕头换帖的把兄弟。津门和南申,是大疆如今最大的两个深水港,洋人最多,走私军火最肥的地方。这三人若是连成一线,就是卡住了大疆的咽喉和钱袋子。”
“朝廷把冯靖这头北地狼突然调去气候湿热的闽州,就是在拆这个铁三角。”
周维钧靠回软榻,淡然开口。
“你想想,冯靖现在在闽州的日子好过吗?他在那儿就是个光杆司令。幽州这两镇边军是他的私产,但他带不走。他那两个儿子留在天都城,手里没朝廷的官印,名不正言不顺,只能靠着八千私军在城里收保护费度日。冯靖在南方要重新培养班底,拿什么去跟闽州当地的地头蛇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