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城南门主街,距离城墙废墟还有两百米。
“吁——!”
冯长青死死勒住缰绳,胯下的青花骢不安地打着响鼻,两只前蹄在青石板上烦躁地刨动。马匹对血腥味和危险的直觉远超人类,它死活不肯再往前迈出一步。
顺着战马耸立的耳朵看去,冯长青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这哪里还是天都城的南门?
那面用青灰砖和三合土夯筑、高达三丈的城墙,已经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宽度超过二十米的巨大豁口。碎裂的砖块、焦黑的房梁、扭曲的防马木桩,像垃圾一样堆叠成一座座小山。
浓烈的硝烟味混杂着刺鼻的黄色炸药味,随着北风倒灌进街道。
而在那些废墟和残砖之间,铺满了天都卫戍军的尸体。
残肢断臂挂在半截没倒的木杆上1,内脏顺着墙根的排水沟往下淌。原本足有八千人的大军,此刻还能喘气的,满打满算不到五百号人。
这五百人,全废了。
一个平时在城里横行霸道的连长,此刻正四仰八叉地坐在满是泥水和血水的弹坑里。他头盔不知道扔哪去了,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裤裆里屎尿齐流,散发着恶臭。
“别炸了……别炸了!我给钱!我交税!”连长疯癫地摇晃着身体,嘴里吐着白沫,眼神完全失去了焦距。
左侧一个老兵油子躲藏在马桩旁边,手足无措的捂着耳朵:“娘啊,这哪是打仗,这是老天爷下雷子,天罚啊!”
旁边几个士兵更是连枪都扔了,跪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同伴的尸体下面,浑身抖得像筛糠,连逃跑的力气都被这十分钟的重炮洗地彻底抽干。
“大……大哥……”
冯长定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牙齿得得打架,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像个瑟瑟发抖的娘们。
“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啊……他周维钧到底用了什么邪法?请神降天雷吗?”
冯长定平时脾气暴烈,但那都是拿着枪指着老百姓和土匪的脑袋。他何曾见过这种将物理毁灭演绎到极致的现代炮击?八千条枪,连敌人的面都没见着,就被砸成了满地烂肉。
冯长青没有回话。他死死盯着那片残垣断壁,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周维钧真敢开炮。
这个买官上位的钦差,根本不按大疆的官场规矩出牌。他不仅开了炮,还是以这种要将整个天都城抹平的暴力姿态,直接砸碎了冯家苦心经营的脸面。
但冯长青不是草包。作为在草原上跟罗刹人真刀真枪拼过命的统兵将领,他比冯长定更懂得审时度势。
城墙没了,天都城就成了一个敞开肚皮的死地。再留在这里,等对面的部队冲进来,他们这两兄弟就得被乱枪打成马蜂窝。
“撤!”
冯长青猛地调转马头,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放弃天都城!警卫连,护着老二,从北门出城!快!”
冯长定被这一声暴喝吼得回了魂,手忙脚乱地拉扯缰绳:“大哥,咱们去哪?!”
“去北边!回边关要塞!”
冯长青夹紧马腹,战马在街道上狂奔起来。他头也不回地怒吼。
“咱们手里还有六个堡垒!还有两万五千个在草原上见过血的百战老兵!我就不信,他周维钧真敢把事情做绝了!等咱们跟主力汇合,卡死咽喉,我看他拿什么跟咱们耗!”
冯长定语无伦次地连连点头:“对!对!咱们还有人!去北边!”
“轰隆隆隆——”
两兄弟刚策马跑出不到五十米。
身后的南门废墟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金属摩擦声。
这声音不是大炮的轰鸣,是成百上千吨钢铁同时碾压砖石发出的“嘎吱”声。大地仿佛都随之震颤了起来。
冯长青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心脏猛地收缩到了极点。
废墟的豁口处,弥漫的硝烟被巨大的排气管黑烟瞬间冲散。
一辆接着一辆涂装着原野灰涂装的钢铁巨兽,生生碾碎了拦路的三合土墙砖,轰鸣着冲进了天都城的主街。
这是第二装甲师的装甲团。
在这场入城突击中,林烈没有采用步兵冲锋,而是直接祭出了二战德军最经典的装甲战术——“装甲楔形阵(Panzerkeil)”。
整个装甲团被分为几个巨大的倒“V”字形编队。
冲在楔形阵最前方的,是装甲最厚、火力最猛的三号J型中型坦克。它的正面装甲高达50毫米,车体短小精悍。炮塔上那门50毫米KwK 38 L/42型火炮,在这个没有反坦克武器的大疆时代,就是无敌的存在。
在三号坦克的两翼和稍稍靠后的位置,则是提供火力支援的四号F1型坦克。它们装备的75毫米短管榴弹炮,专门用来拔除街道两侧的坚固火力点和街垒。
“全团注意!保持车距!十五公里时速,平推!”
无线电频道里,装甲团长的命令清晰地传达到每一辆坦克的车长耳机中。
“各车长打开顶盖观察!机枪手自由开火!发现任何抵抗目标,无需请示,直接用榴弹抹除!”
“嘎吱!”
头辆三号坦克的履带狠狠碾过一具天都卫戍军的尸体,将血肉和青石板一起压成了肉泥。
坦克的炮塔在电机驱动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炮管缓缓降低仰角,直指主街前方。
跟在坦克群后方的,是Sd.Kfz. 251半履带装甲车。
这些装甲车并没有超越坦克,而是像保姆一样紧紧贴在坦克后方和侧翼的火力死角处。
“掷弹兵!下车!掩护侧翼!”
随着装甲车厢尾门被踹开。
上千号穿着呢子军服、戴着煤斗钢盔的重装步兵,如同灰色的蚁群般涌出。他们没有盲目地冲到街道中央,而是严格按照步坦协同操典,两三人一组,紧紧贴着坦克的侧面装甲。
坦克为步兵提供绝对的防弹掩体和直瞄火力,而步兵手里的MP18冲锋枪和Kar98k步枪,则负责清理那些试图从二楼窗户或小巷里扔炸药包的漏网之鱼。
这套体系,在二战初期横扫了整个欧罗巴。今天,它第一次在这片古老的东方土地上,展露出了它那令人绝望的机械化屠杀效率。
“哒哒哒哒哒!”
三号坦克的同轴机枪率先开火。
密集的7.92毫米子弹顺着主街扫射过去,将几个刚从废墟里爬起来、试图举起汉阳八八式步枪的卫戍军士兵瞬间打成了筛子。
“两点钟方向,当铺二楼!有火枪!”
一名贴着坦克的步兵大吼,手指指向前方一处二楼窗户。
“收到。穿甲榴弹装填!”
四号坦克的车长踩下踏板。炮塔转动。装填手迅速将一枚75毫米高爆弹推入炮膛,炮闩闭合。
“轰!”
短管火炮发出一声怒吼。
那间当铺的二楼连同里面的几个卫戍军士兵,直接在爆炸中化作一团夹杂着碎砖的火球。整个二楼被齐刷刷地削平。
街道上,冯长青和冯长定疯狂地抽打着战马,带着警卫连拼命向北门逃窜。
身后的引擎轰鸣声和机枪扫射声越来越近。履带碾碎砖石的动静,像死神一样咬在他们的脚后跟上。
冯长青趴在马背上,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周维钧的铁壳子车只是样子货。可现在,这严密的战术配合,这肆无忌惮的炮火平推,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快!再快点!”
冯长定吓得连马鞭都掉了,用马刺不断磕着马腹。
一辆冲在最前面的三号坦克内。
车长半截身子探出指挥塔,举起望远镜扫视着前方混乱的街道。
镜头里,两名穿着将校军服的军官,正骑着高头大马在几十名警卫的簇拥下仓皇狂奔。
车长嘴角扯出冷笑,按下送话器。
“穿甲高爆弹!目标正前方,五百米!骑马的军官!”
“停车!炮手!给我把他们从马上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