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阴关内城,杨柳巷至大帅府。
这片纵深不到五百米、宽度约一公里的扇形街区,成了北安军最后的核心防线。
残存的两万多名北安军士兵,像被狼群驱赶的羊群,层层叠叠地挤压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
空气中已经闻不到一丝冬日的清冽,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硝烟味和尸体烧焦的恶臭。
张刚的战术很原始,但在这种绝境下却异常有效——“人肉磨盘”。
他彻底放弃了机动,将所有的兵力化作静态的填线耗材。主街上,每隔三十米就是一道用青石板、沙袋、拆下来的房梁堆砌而成的三米高街垒。街垒后方,是临时挖出的防炮壕。两侧的商铺和民居,一楼全被砖头堵死,二楼的窗户后架满了江南局制造的抬炮和老式麦德森轻机枪。
在冷兵器和早期火器时代,这种被称为“纵深梯次防御”的战术是防守方的杀手锏。它通过一层层的阻击,不断消耗进攻方的体力、弹药和锐气。
但在燕州军的眼里,这只是一张编织得稍微密一点的纸网。
“把这两边院子里的狗洞和墙角,全给老子埋上地雷!没有地雷,就用手榴弹做绊发雷!”
张刚赤红着双眼,在杨柳巷的一处大院里挥舞着马刀。
在吃过燕州军“穿墙战术”的血亏后,张刚学乖了。既然燕州军不走主街,专从侧翼民居里凿墙穿插,那他就在所有的墙根、院落甚至地窖里,疯狂布置诡雷和陷阱。
“他们不是喜欢炸墙吗?只要墙一塌,步兵一冲进来,就得踩雷!老子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人命填这些窟窿!”
……
与此同时。
距离杨柳巷两公里外,一处刚刚被肃清的内城校场。
五十四门81毫米重迫击炮已经完成了阵地前移。圆形底座死死砸在被冻硬的黄土操场上。炮手们正在飞速拆解弹药箱。
校场边缘,一座用于操练阅兵的十二丈高木制点将台,成了绝佳的炮兵观测哨。
“风向西南,风速二级。目标:杨柳巷主街街垒!”
观测手趴在点将台最高处,冷风夹杂着雪粒刀子般刮过他的脸颊。他透过高倍率蔡司炮队镜,死死咬住两公里外那道由沙袋和石板堆成的厚重掩体。
“距离两千二百米!方位角零三五!”观测手扯着喉咙,对着绑在柱子上的野战电话送话器大吼。
电话线顺着木柱垂到校场中央。
“表尺加五!准备两发急速射!”炮营长站在阵地中央,右手高高举起红旗。
……
杨柳巷主街,第一道街垒后方。
泥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几十个北安军士兵缩在沙袋下方的防炮沟里。他们的军服早就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糊满了硝烟熏出的黑灰。
一个左臂缠着绑带的伤兵,正用牙咬开水壶的软木塞,灌了一口冰凉的井水。他嘴唇冻得发紫,手抖得连水壶都拿不稳。
“六子,你说咱们还能活过今晚吗?”伤兵咽下凉水,牙齿直打颤。
被叫做六子的年轻士兵,死死抱着一杆老套筒,眼睛盯着鞋尖上的血泥。
“活个屁。你没看前街那边,一营的两千人,连半个时辰都没撑到。那帮燕州军的铁筒子,打出来的炮弹跟下冰雹一样。咱们这沙袋,挡得住火枪,但是也扛不住炮弹啊。”
六子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听从前边退下来的弟兄说,燕州军还有能喷火的管子。一烧一大片,连石头都能烧炸裂了。咱们被堵在这条街上,就是等死。”
“都他娘的别放屁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连长猫着腰走过来,一脚踹在六子的屁股上。
“张司令有令,退一步杀无赦!老老实实在这给老子蹲着!”连长从怀里摸出半包揉得皱巴巴的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等顶过这一波,老子带你们去翠云楼,包下最红的窑姐,喝最烈的烧刀子!老子请客!”
士兵们没接话。翠云楼的花酒,在这个时候连个屁都不如。
“呜——!”
尖锐的呼啸声骤然撕裂了半空。
这声音来得太快了,就像是有人在耳边吹哨子。
“防炮!”连长嘴里的卷烟掉在泥水里,凄厉地惨叫。
“轰!轰!”
两发81毫米迫击炮弹,带着恐怖的势能,精准地砸在沙袋街垒的正中央和后方的防炮沟边缘。
爆炸的瞬时超压,将三米高的街垒像纸板一样撕碎。沙袋里的黄土混合着青石板的碎片,化作致命的霰弹向四周疯狂喷射。
“啊——!”
连长的上半身被一块脸盆大小的青石板直接砸扁,内脏和鲜血喷了周围士兵一身。那个受伤的士兵,连同他手里的水壶,被气浪掀飞到半空中,落地时已经变成了两截。
Wgr.34型高爆弹内的0.5公斤高能TNT,在狭窄的街道上制造出了恐怖的杀伤半径。
惨叫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在杨柳巷的街头响成一片。
……
硝烟还未散去。
在距离街垒不到五十米的一处废墟拐角。
第一团的三个突击班已经像猎豹一样蛰伏在此。
在吃透了地形后,张耀宗彻底放弃了装甲车的掩护。Sd.Kfz. 251半履带车被留在后方充当固定火力点,步兵开始进行纯粹的步炮协同突击。
“炮火延伸!上!”
突击排长猛地挥下手臂。
三十多名突击兵弯着腰,端着MP18冲锋枪,踩着满地的瓦砾,像灰色的幽灵般从硝烟中钻出。
标准的德式巷战冲锋队形:两名突击手在前,机枪手在侧翼寻找射界,掷弹兵在后方随时准备投弹。
“哒哒哒哒哒!”
冲在最前面的突击手,甚至没有瞄准。MP18冲锋枪的枪口左右摆动,在三十米的距离上,对着那道被炸得七零八落的街垒进行疯狂的扫射压制。
密集的9毫米子弹打在残存的沙袋和青砖上,火星四溅。
几个刚从炮火中清醒过来的北安军士兵,刚想举起手里的老套筒,就被迎面扑来的弹雨打成了蜂窝。
“右侧二楼!窗户里有动静!”
一名突击手眼角余光扫过街垒右侧的商铺,大吼一声。
“掷弹!”排长头也不回。
两名掷弹兵迅速拔出腰间的M24长柄手榴弹,扯掉拉环。在手里停留了两秒后,借着冲锋的惯性,抡圆了胳膊。
两枚手榴弹在半空中划出精准的抛物线,顺着二楼那扇破窗户直接砸了进去。
“轰!轰!”
火光伴随着惨叫声从二楼喷涌而出。几具焦黑的尸体连同破碎的窗框,一起砸落在街道上。
从迫击炮落下,到突击班冲上街垒,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没有给北安军任何喘息和重新组织防线的机会,这道被张刚寄予厚望的防线,就像一层窗户纸,被燕州军的战术尖刀轻易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