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

    这座关隘比镇南关还要雄伟三分。

    青砖城墙高达四丈,护城河宽两丈有余,河面结了厚厚的冰层。

    关楼上“镇北雄关”四个大字是当年大疆太祖御笔亲题,每个字都有磨盘大小,在风雪中尤为刺眼。

    此时,关楼上站满了守军。

    守将冯坤穿着崭新的官服,腰间挂着一把镶金的佩刀,站在城头最显眼的位置。

    他四十出头,脸上肥肉堆叠,一双三角眼看起来就是个尖酸刻薄不好惹的主儿。

    冯坤是郑国勋的远房表弟,靠着这层关系,在镇北关当了八年守将。

    八年里,过往商队的“买路钱”让他攒下了三座宅子,七个姨太太。

    他手底下有五百号人,虽然装备不咋地,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那就是土皇帝。

    “来了。”

    瞭望塔上的哨兵敲响铜锣。

    冯坤眯起眼睛,朝南边望去。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迅速扩大。

    起初,冯坤还以为是商队。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

    那黑线太整齐了,而且速度极快。

    不是马队,是机械的轰鸣声。

    “轰隆隆——”

    声音越来越近,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在簌簌往下掉。

    冯坤终于看清了。

    是十二辆钢铁怪物。

    巨大的履带碾碎冻土,车身上铆钉密布,探出的炮管和机枪口黑洞洞的,像是史前巨兽的獠牙。

    在坦克后面,是几十辆满载士兵的卡车,还有拖拽着重炮的牵引车。

    队伍绵延数里,卷起漫天烟尘。

    冯坤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守将,见过的队伍不少。

    但眼前这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旁边的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守备大人,我...我也不知道啊,咱可从来没见过这铁疙瘩。”

    “难道是洋人?看方向是从北边来的,洋人打进来了?”

    冯坤没好气的给了副官一巴掌:“瞎了你他娘的狗眼,你从哪看出来这是洋人?洋你娘的脚后跟,这些人明明都是大疆人。”

    “哎呦!”副官捂着脸,支支吾吾的表示,“大帅,咱们喊话探探路子?万一那铁疙瘩直接破了关门,咱们可没法交代。”

    冯坤眯着眼睛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你拿着喇叭喊,让他们停住,表明身份!”

    副官一边哆哆嗦嗦的拿过一个铁皮喇叭,一边在心里疯狂问候冯坤的出产地。

    万一对面真是来打仗的,他站在关墙上,拿着个喇叭,简直就是个活靶子!

    冯坤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喂!下面的人站住!这里是大疆燕州!镇北关!军事重地,不予放行,更不能带兵过关!”

    他虽然贪,但不傻。

    眼前这支队伍,光是看那阵势,就知道不好惹。

    不摸清对方的路子,冯坤心里没底。

    “喂!下面的人站住!这里是大疆燕州!镇北关!军事重地,不予放行,更不能带兵过关!”

    很快,周维钧这里就得到了通知,周维钧告诉士兵,直接表明身份,说咱们是黑水城的人,来述职的。

    一番交流之后,冯坤总算是搞清楚了对方的来头。

    听说这周维钧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 就连罗金城都可能栽了,但是转念一想。

    这里是燕州!

    是督办大人的地盘!

    郑督办手里有八万北安军,还有朝廷的名分。

    周维钧再狠,还能在燕州地界造反不成?

    “怕个鸟!”

    冯坤一拍城墙垛口,冲着身后的守军吼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把枪架好!”

    “今天谁要是丢了老子的脸,老子扒了他的皮!”

    守军们手忙脚乱地把老套筒步枪架在垛口上,还有几挺手摇机枪被推到了城头。

    冯坤整理了一下官服,挺直腰杆,站在城楼最显眼的位置。

    他要让周维钧知道,这镇北关,是他冯坤说了算。

    队伍在护城河对面停了下来。

    一辆黑色的霍希轿车停在队伍中央。

    车门没开。

    车窗降下一条缝,一缕青烟飘了出来。

    冯坤看着那辆轿车,心里有点发虚,但嘴上更硬。

    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按规矩,述职最多带五十亲卫,不得带兵入燕州,给我停下!”

    没人回应。

    轿车里,周维钧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夹着半截烟。

    他看着窗外那座关楼,眼神平淡。

    “大帅。”

    沈子正坐在副驾驶,转过头:“需要我去交涉吗?”

    周维钧弹了弹烟灰,淡淡地说:“去吧。给他一次机会。”

    沈子正推开车门,走下车。

    他穿着笔挺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踩着积雪走到护城河边。

    “城上的人听着!”

    沈子正的声音在风雪中,像是锋利的刀子:“我是黑水第二重装旅参谋长,沈子正!”

    “我家大帅是黑水城镇守使周维钧大人,奉兵部之令,前来燕州述职!”

    “放下吊桥,打开关门!”

    冯坤冷笑一声,双手扶着城墙垛口,居高临下地喊道:“述职?好啊!”

    “但是,规矩得守!”

    “在北境,带兵入关的,必须先解除武装!这是督办大人定的铁律!”

    “你们那些铁壳子,还有车上的家伙,全都给我留在关外!”

    “人可以进,枪不行!”

    沈子正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平静:“若是不放呢?”

    “不放?”

    冯坤哈哈大笑,笑得肥肉乱颤:“那你们就在这儿冻着吧!”

    “我告诉你,这镇北关,是督办大人的脸面!”

    “别说你们这些土军阀,就算是朝廷的军队来了,也得乖乖卸甲!”

    “识相的,赶紧下车跪着!等督办大人发话了,你们才能进城!”

    “否则……”

    冯坤拍了拍腰间的佩刀,眼神阴狠:“别怪老子不客气!”

    冯坤一边维持着自己的威严,一边躲在女墙后,半蹲着身子,像个演滑稽戏的小丑。

    心里盘算着,这个周维钧,把黑水城上上下下给刮了个遍,身上油水怕是不少,趁着这个机会,刁难一把,捞点好处,今年能过个肥年!

    沈子正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回轿车旁,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几句。

    车窗里,周维钧吐出一口烟,问了一句:“这人是郑国勋的亲戚?”

    沈子正点头:“远房表弟。”

    周维钧笑了。

    他掐灭烟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

    “三秒钟。”

    “炸了。”

    沈子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