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府。
沙盘上的黑色小旗密密麻麻,裴默手中捏着一根细竹棍,正和韩凌川推演后续的战事:
“……若梁大将军如期抵达,我们从东面雪关郡城以东三十里处切断辽州粮道……”
话没说完。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冲进正堂:
“报!飞鸽急报!辽州长旺郡方向!”
韩凌川眉头一皱,伸手接过竹管,拧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纸。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长旺郡四门紧闭,江辰亲自现身。赵、薛、吕、宋四家大宅被精锐骑兵围剿,私军全军覆没。四家家主及前郡守周岱等人,已被当众射杀。”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将军。”裴默笑了,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若消息属实,江辰此刻不在雪关郡主持防务,反而冒险潜回后方清洗世家。此人胆大包天。但也意味着,雪关郡此刻群龙无首!”
话音落地,正堂里几名核心将领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将军!这是天赐良机!咱们直接点齐二十万大军,趁夜奔袭雪关郡城!江辰不在,城里那十万守军群龙无首,咱们一鼓作气,干翻他!”
“坐下。”
韩凌川冷声打断。
万和县那一战的阴影还没散,那几千只没炸的怪鸟、那些“虚张声势”的烟尘、那些被耍得团团转的溃军……每一样都在提醒他一件事。
江辰这人,不能按常理推断。
“上次。”韩凌川开口,声音很沉,“咱们就是小看了他,结果呢?”
副将哑口无言。
裴默点头:“将军谨慎,是对的。梁将军的朝廷大军,很快便到雪关郡。咱们这二十万人还是等他抵达后再两面夹击,不必冒险强攻。反正,江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韩凌川深吸一口气,道:“传令下去。各军原地驻防,不得妄动。斥候加派三倍,死盯辽州方向——我要知道江辰什么时候回去。”
“是!”
几乎在同一时刻。
黑风坳以南三十里,朝廷北伐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烛火通明。
梁星河端坐在帅案之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军需账册。
一名亲卫统领无声地掀开帐帘,快步走到帅案前:“将军。”
梁星河没抬头:“说。”
“暗桩飞鸽传书。”亲卫统领双手呈上一封密信,“长旺郡发生剧变,江辰本人带精锐返回辽州,正在以雷霆手段清洗当地世家。”
梁星河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了。下去。”
亲卫统领领命退下。
大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梁星河把朱笔搁在笔架上,起身喃喃道:
“江辰。你敢在决战前夕离开中军,清洗后院。是自信过头,还是另有算计?还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他盯着舆图上“雪关郡”三个字,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周边的山脉、隘口、河流。
“哼!!无论你打什么算盘……雪关郡的破绽,我与韩凌川都不会放过。”
梁星河猛然转身,扬声道:“来人!给幽州飞鸽传书!还有,两个时辰后,提前拔营!”
夜风呼啸,一只信鸽消失在墨色的天幕之中。
…………
韩凌川很快收到了密信,扫了一遍内容:
“韩将军亲启:江辰已离雪关郡,回辽州清洗世家。此千载难逢之机。明日夜,我军主力全速北上,于雪关郡城南十里处与贵军会合。两路夹击,围歼江辰十万守军。时机稍纵即逝,万勿迟疑。”
然后,韩凌川笑了:
“传令全军,二十万大军,即刻拔营。目标——雪关郡。明日天黑前,必须抵达。”
片刻之后,幽州城内号角连鸣三声,沉重而悠长。城门洞开,铁甲洪流从四门鱼贯而出,朝着雪关郡的方向倾泻而去。
韩凌川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去的黑色大军,眼中燃着炽烈的光。
“雪关郡城那十万守军……已是瓮中之鳖。”
他攥紧了拳头。
“先灭了他们,江辰就是元气大伤!之后,本将军一鼓作气,拿下整个寒州、青州、辽州!”
…………
韩凌川和梁星河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
次日太阳刚落山,雪关郡城外。
黑压压的军营如蚁群般,铺满了郡城四周的旷野。
炊烟与尘土交织,几乎形成一片灰蒙蒙的天幕。
幽州出兵二十万,朝廷大军四十万,依旧号称百万大军!
雪关郡城,被围得密不透风,如同铁桶。
雪关郡城,摇摇欲坠。
城墙上,守军的旗帜在朔风中瑟瑟发抖。
寒州军士兵紧握着兵刃,指节发白。有人吞咽着唾沫,有人盯着城下那仿佛无穷无尽的敌营,脸色苍白。
但没有一个人后退,也没有一个人出声。
南门护城河外。
梁星河单骑勒马,银甲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目光扫过城头那杆“江”字大旗,高声道:
“城上将士听着!”
“本将梁星河,奉天子诏,兵部令,北伐平叛。雪关郡城已被六十万大军合围四门,粮道断绝,外援全无。”
“念尔等皆大乾子民,被江辰裹挟至此。本将给你们一炷香——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墙上一阵骚动。
这时,垛口后一个身影撑着城墙站直了。
王烈粗着嗓子,道:
“梁星河是吧,老子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你那套词儿,能不能换换?什么裹挟,什么子民,听得耳朵起茧子。”
“你们兵多,围着我们十万,算盘打得响啊。可你们忘了一件事——”
他猛地拔出腰刀,反手往城墙上的旗杆一磕。
当!
“大乾的正统,在咱们女帝陛下!李驰那狗东西弑君篡位,你梁星河捧着伪诏来打我们,还好意思说什么奉天子诏?”
河对岸,朝廷军阵里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声。
梁星河的脸沉了下去,握缰的手紧了紧。
“本将给你们的,是活路。你们的主公回不来了。他扔下你们,跑去辽州杀人放火,连前线都不要了,如此意气用事,这种主公,值得你们陪葬?你们所处之地,已是一座死城。”
城头沉默了片刻。
王烈闷哼一声,继续道:
“梁星河,韩凌川,还有你们身后那些兵,都给老子听清楚了!”
“这城里十万弟兄,没有一个会跪着出去的!”
“想要雪关郡,拿命来换!踏过我王烈的尸体,再踏过这城里每一个弟兄的尸体!”
“我等与城共存亡,怂一下,老子跟你姓!”
城墙上,原本还有些发慌的守军,被这一嗓子吼得血往上涌。
不知是谁先喊的,紧接着满城都跟着吼起来。
“与城共存亡!”
“与城共存亡!”
声浪一层压一层,顺着城墙滚出去。
梁星河坐在马上,强压下翻涌的怒火,旋即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城楼。
“好。好得很。”
“本将再给你们三个时辰。”他一字一顿地道,“子时之前不开城门——本将便亲率大军,踏平此城。届时鸡犬不留,莫怪本将没给过活路。”
说完,他一拨马头,疾驰回阵。
梁星河留了三个时辰,一方面是为了让自己的兵能稍作休息,这一路奔袭,大军早已疲乏。
另一方面,也是给对方一次机会,毕竟里面也是大乾的子民。如果他们三个时辰内投降,免于流血,也是好事。
但如果死不悔改,呵呵,那就只能碾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