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赵明已经踏入了巨松山脉。
他只带了三百人。
这次行动只是投放炸弹,并不需要亲自打仗,三百人,足够了。
而且人越少越灵活,如果敌人想出城围剿,几百人脚底一抹就遁入山林了,连追都没处追。
三百人的队伍无声地沿着辽州一侧的山道蜿蜒上升。赵明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个人背上都压着沉重的负荷——拆卸好的滑翔翼部件、黑陶炸弹、干粮、水囊。负重之下,没人喘气,只有脚踩碎石的窸窣声。
终于,队伍在一处面朝万和县的悬崖平台停了下来。
赵明趴在崖边往下看,万和县尽收眼底。
城池不大,却被挤得满满当当——街巷里人挤人,营帐甚至搭到了民宅的屋顶上。
十五万人塞在这么小的地方,简直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城墙上的旗帜密集得能遮挡半边天,火把点得到处都是,生怕有人看不清这里有多少兵。
赵明的笑容更深了。
他转身对副手打了个手势,三百人迅速散开,开始组装滑翔翼。
这些滑翔翼只需携带炸弹,所以更加小巧轻便,组装起来也更轻松快捷。
这帮人上次在天香城就玩过,这次也是轻车熟路。钉子、木架、布料,一件件拼接,六架滑翔翼逐渐成型。
黄昏时分,风向合适。
赵明亲自检查了每一架滑翔翼下方绑缚的黑陶炸弹,然后下令:
“准备。”
六架滑翔翼依次被推到悬崖边缘,从崖顶推出。
借着山风,无声无息地向万和县城滑去。
黑色的翅膀展开,在暮色中像巨大的蝙蝠,诡异而骇人。
城头上,一个正在换防的幽州士兵忽然抬头。
他看见天边飘来几个黑影,翅膀展开,不像鸟,像……像什么鬼东西。他愣了一瞬,随即大喊:“天上有东西!”
周围的兵纷纷抬头,城墙上顿时一阵骚动。
几个军官举起火把照向天空,却什么也看不清——那些“怪鸟”没有声音,没有叫声,就那么诡异地、沉默地滑过暮色。
没人知道该害怕还是该好奇。
第一颗陶罐炸弹脱离滑翔翼,坠入城中一处空地。
轰的一声闷响,火光冲天,碎石泥土飞溅数丈。
爆炸声在小城中回荡,震得屋瓦哗哗作响,像是整座城都在抖动。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接连落下。
一颗砸在主街上,掀翻了几辆辎重车,火焰窜起,浓烟弥漫。
另一颗落在民房旁边,房屋的半面墙直接塌了。周围的幽州士兵被气浪掀倒一片,惊叫声、惨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喊:“救火!救火!”
有人在哭喊:“我的腿!我的腿!”
城中乱成了一锅粥。
韩凌川正在县衙临时改建的帅帐中批阅军报,茶碗在桌上跳了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冲出门外,登上高处。
烟雾还没散尽,他已经看清了,城内几处冒着浓烟:“怎么回事?!”
下属来报,声音里带着惶恐:“天上飞来不明物体,像鸟不是鸟,投下了能爆炸的东西。”
韩凌川的脸色骤变:“什么东西?”
伤亡统计很快送上来:六颗炸弹炸死三十余人,伤七十多人。
数字不大。
但城中的反应远比伤亡本身严重得多。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议论,脸上全是惶恐。
这东西从天上来,弓弩够不着,盾牌挡不住,甚至连从哪个方向来都不知道。
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惧正在蔓延——来自头顶的、无处躲藏的恐惧。
有人开始往城墙下挤,想找个地方躲。
有人抬头看天,生怕下一颗炸弹就砸在自己头上。
韩凌川当夜连下三道命令:全军禁止妄议飞天怪鸟;城中所有空地搭建遮蔽棚,减少暴露面积;派斥候沿东面巨松山脉搜索,找到敌人据点。
他的反应极快,处置也老练。
但回到帅帐后,韩凌川的心还是沉了下来——江辰手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尽管韩凌川及时封锁了消息,可城中百姓彻底炸了锅。
万和县本就是小城,十五万大军入驻后,百姓已经被挤得苦不堪言。现在又从天上掉炸弹下来,很多人都慌了。
甚至有人连夜收拾家当要跑,却被守军拦在城门口。
“不准出城!任何人不准出城!”
百姓与士兵在城门口推搡争吵,哭声骂声混成一片。一个妇女抱着孩子哭喊:“我要出城,我要回村!”
“那神鸟我看见了,拉下的粪便还能炸死人,太可怕了!”一个老汉被士兵按住,拼命挣扎。
韩凌川得报后,立刻下令安抚百姓,拨出军粮分发。
百姓有了免费的粮食,才稍稍安定了下来。
赵明在山上看到城中火光和骚动,兴奋得直拍大腿。
他掏出江辰临行前给的作战指令,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不定时、不定量、不定方向。让他们永远猜不到下一颗什么时候来。
第二天天刚亮,第二轮轰炸开始。
这一次,炸弹落在了城中的军营。火焰窜起,帐篷燃烧,惨叫声响彻夜空。
十五万人挤在小城里,密度大得可怕,一颗炸弹的影响力被无限放大。
直接被炸死、炸伤的,不多。
但爆炸本身带来的恐惧,太强了。
士兵们开始躁动。有人提议要冲出城去,上山追击敌人。韩凌川下令镇压了这股躁动,但他能感受到,军心在松动。
第二日下午,赵明的斥候就带回了一个消息:韩凌川派出的搜索队已经在山脚下活动了。
赵明丝毫不慌,反而下令让人在山上点起了篝火,光明正大地在那儿烤肉。
幽州的斥候看到了,连忙往回跑。
赵明知道他们会跑,也知道韩凌川会知道——敌人就在巨松山脉上。
但知道又怎么样?山脉那么大,想找三百个人,得派多少兵上去?
你来,我就撤。
反正我就三百人,像泥鳅一样。
除非你不计代价,派几万人上山。
但那样,城里的守军就要大大减少,等于中门对江辰大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韩凌川确实派出过小股部队,根据“怪鸟”飞来的方向,搜到了山上。
但什么都没抓到。
…………
而轰炸没有停止。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士兵们刚放松下来,夜里又来一颗。
有时候连续来好几颗,打得人措手不及。
城中的恐惧越来越浓……
士兵们开始拒绝在空地上集合,百姓们开始往城中的地下室、山洞里躲。
还有人疯了,一个人在街上尖叫,说天上的怪物要吃人。
甚至,城中开始出现逃兵。
三个幽州士兵趁夜翻墙逃跑,被巡逻队抓住。
韩凌川下令斩首示众,人头挂在城墙上,以儆效尤。
于是逃跑的人暂时没了,但私底下的牢骚越来越多:
“咱们跑到这鬼地方守什么?”
“刺史大人说等朝廷大军来,可谁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天上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神仙的法宝吗?”
“你们说,那江辰不会有天兵天将相助吧?”
“有可能,你看他之前打的胜仗,那是普通人能打的?”
“嘘,快闭嘴,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