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永安城。
江辰独坐书房,案头摊着寒州各郡的田亩册。
烛火跳了两下,门被推开。
陈羽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卷薄纸:“主公,京城飞鸽传书,刚到的。”
江辰抬头,接过来展开:
“梁府解封。李驰下旨追封梁澈为忠武侯,谥武烈。沈氏获赐忠烈遗属牌匾,太医已入府为梁霄诊治杖伤。内阁护卫全部撤走,每月拨银抚恤。曹公公受杖五十,副手顾长生被斩。”
江辰把纸放下,对陈羽道:“去请梁将军过来。”
不多时,梁澈推门而入。
他换了身寻常布衣,头发束起,但眉宇间那股杀伐之气,怎么也藏不住:“主公。”
江辰把密报递过去:“你看看。”
梁澈攥着那张薄纸,喃喃道:“沈氏……没事了?”
“没事了。”江辰说,“李驰给我扣了顶杀俘的帽子,转手就把你包装成了忠臣烈士。你的家人,现在是天下皆知的忠烈遗属。他要是再动沈氏一根手指头,满朝文武第一个不答应。”
“主公。”梁澈的声音有些沙哑,“梁某一家老小的命……是主公给的。”
江辰摆了摆手:“你叫我一声主公,我不会让你白叫。”
梁澈眼眶发红。
主公把这些全做了,还把骂名一个人扛了。
天下人都在骂他杀俘残暴,没人知道那颗人头是假的。
江辰脸色一正,道:“梁将军,从今日起,你不能再出这江府,免得被人发现你假死。”
梁澈点头:“明白。”
江辰继续道:“梁家暂时安全,但只是暂时。李驰这个人,今天用得着你的牌坊,就供着你的家人。哪天用不着了,随时翻脸。最稳妥的办法,是把沈氏他们都接到寒州来。”
梁澈满脸惊诧:
“主公,那可是京城!“天子脚下,锦衣卫、内阁的眼线遍布大街小巷。沈氏加上孩子、仆从,几十口人,要从京城带出来?穿过半个天下送到寒州?这……”
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江辰笑了笑,道:
“我说的不是现在,现在梁府刚解封,朝廷的目光还盯着。”
“但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两三个月后,朝廷有新的事要忙,内阁有新的人要抓,梁府门口的眼线也会从三班变成一班,从一班变成偶尔路过看两眼。那时候,才是机会。”
“这事不急。但我一定会做。”
梁澈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最后只是“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主公……竟愿为我做到这般份上。”
“若主公真能将我妻儿接出来,梁某愿拼了这身老骨头,将来亲自替主公打回京城。冲在最前面,死而无憾。”
“上阵的机会以后有的是。”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但眼下,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打仗。”
江辰把地图拉开。
寒州两郡、辽州、青州,大片区域连成一体,被红线圈出来。
看着挺唬人的。
江辰却指着地图说了四个字:“外强中干。”
梁澈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主公一路打来,战无不胜,本该是狂妄自负时候,却还能做出如此冷静而理智的判断。
江辰接着道:“青州、辽州、寒州之两郡,几个月之内全拿下。打得太快了,我打算停一停。”
“主公说得对。”
梁澈的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一般人打得这么顺,肯定想趁热打铁,继续攻城略地。”
“但,打下一块地盘只是开始。怎么守住、治好,那才是真本事。臣见过太多人,仗打得漂亮,地盘越来越大,最后全吐了出去——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粮草、民心、吏治上。”
“辽州是新附之地,人心未稳。青州地广人稀,补给线太长。寒州两郡虽然是根基,但百姓也都疲了。再往外扩,就是把自己撑死。”
江辰笑了笑,道:“到底是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一针见血。”
梁澈拱手:“不如主公,年纪轻轻就有这等见解了。”
江辰不置可否。
这些见解,其实也是从历史中学来的。
前世史书中,明末李自成起兵后,也是几乎百战百胜。他们的军队如同“流寇”在全国各地进行高机动作战。
这种打法很容易让敌人措手不及,也使得李自成能够“以战养战”,通过掠夺官府和富户来补充给养。
可最后,他还是败于清军。
其中一个很核心的原因就是,他一直在打仗,没有建立自己的根据地和稳固大后方,也没有足够的管理人才。
打下来一座城,就去打下一座。
一直赢,看起来很爽,但始终没有建立起完善的税收体系,也没有形成稳固的统治班底。自然,也就无法支撑自己的政权。
结果呢?
高速扩张,掩盖了矛盾和问题。
而只要输一次,就可能直接导致满盘皆输。
曾经打下的所有城池,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当然了,李自成的失败原因很复杂,不是这么简单几句话能解释清楚的。
但这一点,是绝对不容忽视的。
对当下的江辰而言,决不能犯类似的错误。
眼下他掌控的领地,真正算是被稳定治理的,也就是寒州朔风郡。
寒州凛川郡、辽州,经历过蔡远、陈飞两任主人,才刚到江辰手里,这么大片的土地,必须好好吸收。
至于青州,地广人稀,虽然两个月前就打下来了,但目前的治理也很浅。
所以江辰必须先深耕好本地,把根基打牢,才能考虑继续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