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扑通跪下:“陛下,老奴冤枉!”
满殿哗然。
韩崇冷笑:“曹公公,梁府封门,是不是你下的令?你还冤枉上了?”
曹公公跪在地上,脸上满是委屈。
“韩大人,梁府封门,是陛下旨意,老奴奉命照看。可严刑拷打……老奴绝没下过这种令!”
韩崇一愣。
曹公公抹了把眼泪,道:“陛下明鉴,老奴到梁府后,只收缴了书信纸笔,封了出入口。沈夫人的茶饭衣物,老奴都是按正三品诰命的规格供应的。至于什么盐水浇伤口、当面打儿子……老奴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韩崇声音拔高,“梁府上下几十口人,内阁护卫围得铁桶一般,你说你不知道?”
曹公公叹了口气,痛心疾首道:
“韩大人说得对,梁府是老奴的人围的。但老奴不可能时时盯着每一个护卫。”
“老奴到梁府第一天,就跟手下交代过,照看归照看,不得动粗。可老奴回宫复命那两日,下面的人……可能自作主张了。”
韩崇紧追不放:“谁?谁自作主张?”
曹公公跪直了身子,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兴许是……老奴的副手,内阁行走顾长生?”
名字一出,不少人皱眉。
顾长生,曹公公的左膀右臂。
此人心狠手辣,在京中早有恶名。内阁成立后,抓人、审人、动刑的脏活,很多经他的手。
“老奴离府那两日,梁府一应事务由顾长生代管。”曹公公低下头,“若真有酷刑之事,或许此人擅作主张。老奴有罪。用人不察,管教不严,老奴甘受责罚。但那些事,确实不是老奴授意。”
韩崇脸色变了几变。
他没料到曹公公反应这么快。
人推出来了,还推得理直气壮。
又一名文官出列,急道:“陛下,曹公公分明是推卸责任!梁府是他封的,护卫是他带的,顾长生是他的人。出了事就说不知道,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臣附议!”
“曹公公身为内阁之首,纵容下属酷刑忠良家眷,岂能一句不知道就了事?”
“请陛下严查!”
曹公公跪在原地,一言不发。
李驰坐在龙椅上,表情沉凝。
道理,他当然知道。
但曹公公有用,内阁有用。
再说,梁府受审,也是他侧面授意的。
总不能因为这点事,把刚搭起来的台子又拆了。
李驰当即摆出怒色,道:“把顾长生带上来。”
殿外传令,片刻后,顾长生被两名禁军押进大殿。
此人三十出头,身形精瘦,一张脸毫无表情。
穿着内阁的黑色直裰,腰间没有佩刀,进殿前已经卸了。
他走到殿中,扑通跪下。
“罪臣顾长生,叩见陛下。”
李驰看着他:“梁府之事,你可知情?”
顾长生没有抬头:“回陛下,罪人知情。”
殿中出现一阵窃窃私语。
顾长生惶恐道:“曹公公离府后,梁府一应事务由罪臣代管。管家受刑、沈夫人受审、小将军挨杖,都是罪臣一人所为。”
韩崇追问:“曹公公可曾授意?”
顾长生摇头:“不曾。曹公公临行前交代过,以礼相待。是罪人自己觉得……审问进度太慢,怕误了陛下的大事,所以擅自加了手段。”
殿中议论声更大了。
韩崇冷笑:“顾长生,你一个内阁行走,有什么胆子对大将军的家眷动刑?没人撑腰,你敢?”
顾长生一脸正气地道:
“在其位,忠于其事罢了。当时梁澈生死不明,前线三十万大军全军覆没。陛下需要答案,天下需要答案,谁能等得起?至于手段粗了些,我认!”
这话一出,不少官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顾长生把罪名揽得干干净净,还扯了个正大的理由——完全不为私利,只是怕耽误皇帝的事。
韩崇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反驳?
再反驳几句,怕是要反驳到皇帝头上了。
关键是,人家都认罪了,还怎么反驳?
李驰接着冷冷道:“梁大将军,宁死不降,是我大乾忠臣。顾长生你对他的家眷动用酷刑,便是辱没忠烈。”
顾长生叩首:“小人知罪。”
“知罪就好。”李驰的声音很冷,“来人,将顾长生革去一切职务,押入天牢,三日后午门斩首,以告梁澈英灵。”
顾长生身子微微一颤:“罪人领旨。谢陛下。”
他被禁军架起,往殿外拖去。
经过曹公公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
曹公公低着头,面无表情。
顾长生也没说话。
…………
殿中安静了片刻。
韩崇咬了咬牙,又出列:“陛下,顾长生固然该杀,但曹公公身为内阁之首,用人失察,难辞其咎。若只杀一个下属便了事,恐难服众。”
几个官员跟着附和:“臣附议。”
李驰看向曹公公。
“韩大人说得不错。曹公公,你虽未亲自动手,但梁府是你管的,人是你带的。用人不察,就是你的过。”
曹公公跪伏在地:“老奴甘受责罚。”
李驰想了想,道:“罚俸三年,杖五十!”
话音落下,殿中没人吭声。
罚俸三年?
曹公公一个太监,吃穿用度全是宫里的,俸禄那点银子他看都不看。
至于杖五十,确实是不轻。
一般人挨十大板子,都得丢半条命。
真来五十下,曹公公这小身板,未必能活着。
可问题是……
这五十下,根本不可能结结实实地打下去!
所谓惩罚,根本不痛不痒。
大家真正想的,还是把内阁的权力给压一压。
韩崇再次开口,道:“陛下,这处罚……”
皇帝皱眉:“怎么,韩大人是觉得这处罚重了,还是轻了?”
韩崇一时语塞。
这问题,直接把他堵死了。
说轻了,肯定不能说。
正常来说,五十杖绝对算重了。
说轻,那就是在说这次行刑会放水,等于骂皇帝跟太监沆瀣一气。
这话谁敢说?
韩崇憋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这处罚,臣等信服。”
其他大臣相视一眼,也都没再多说什么。
不管怎么说,陛下砍了顾长生,打了曹公公板子,已经是给足了态度。
如果再闹,那就是得寸进尺了。
皇帝轻哼一声,道:“哼,散朝!”
…………
散朝后,曹公公径直去了行刑场。
按规矩,廷杖由锦衣卫执行,刑部监刑。
但曹公公受的是“杖五十”,不是廷杖——皇帝没说在哪儿打,也没说谁来打。
这个模糊,本身就是留了余地。
内阁的人心里都有数。
行刑场空荡荡的,只摆了一条长凳。
负责行刑的是锦衣卫百户刘永,四十出头,膀大腰圆,打了半辈子板子。
他看见曹公公被架过来,手里的水火棍差点没拿住:“曹、曹公公。”
曹公公把外袍脱了,道:“动手吧。”
刘永咽了口唾沫,举起棍子。
啪!
声音响亮,棍子落在臀上,力道却轻得像拍灰。
打了这么多年,刘永的手艺没得说。
怎么能打得看起来很重却一点不疼,他太熟练了。
曹公公趴在长凳上,却是略显不快:“你怎么打的?没吃饭吗?”
刘永额头冒汗:“曹公公……小人、小人不敢用力。”
曹公公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使劲打。”
刘永嘴唇哆嗦:“公公,这五十下要是实打实,骨头都得……”
“让你打就打。”曹公公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把杂家打死了,杂家也不会找你。可你要是打完,杂家屁事没有——”
他停了一下,眼露杀意:“那你就有麻烦了。”
刘永被吓得浑身一抖,再不敢多问,咬牙握紧棍子。
然后,第二下落了。
啪!
这一声,院子里都能听见回响。
曹公公闷哼了一声。
第三下。
第四下。
棍棍入肉,声音沉闷,不再是先前那种干脆的响,是实打实砸在了皮肉里。
到第十下,曹公公的裤子渗出了血。
两个小太监站在一旁,眼眶通红,其中一个叫春喜的已经开始抽鼻子。
“别哭。”曹公公没回头,声音含糊,“数着。”
春喜用力吸了口气:“十一。”
啪!
“十二。”
啪!
三十下过后,曹公公的手指在长凳边缘掐出了深深的印子,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
刘永的手在抖。
不是累的,是怕的。
他打过几百个犯人,头一回打皇帝身边的红人。
但,人家还非要打,不打不行……
四十下!
啪!!
曹公公的嗓子都叫哑,身子猛地弓起来,又被自己硬压了回去。
刘永停了:“公公!歇一歇,再打下去——”
“谁让你停的?”曹公公尖声吼道,“打完。”
啪!
啪!
每一下落下去,春喜报的数都带着哭腔。
刘永咬着后槽牙,棍子上全是血……
终于,第五十下,棍子落完。
刘永扔掉水火棍,退后三步,扑通跪下:“公公,小人该死!”
“杂家能把你吃了,下去吧!”
曹公公强撑着骂了一句。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半边裤腿已经被血染透。
后腰以下的位置,皮肉翻卷,没有一块好地方。
但他没晕。
春喜哭得满脸都是:“干爹!干爹您怎么样了?”
曹公公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抬……门板。”
“啊?抬门板过来。让人看见,杂家是被抬走的。”
春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很快,一扇卸下来的旧门板被找来。
曹公公被平放在门板上,四个小太监抬着,慢慢往内阁值房走。
沿途的禁军、太监、宫女,全都看见了。
曹公公闭着眼,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身下的门板却在一点一点渗出血来。
他忍着疼,又叮嘱道:“还有,去天牢告诉顾长生一声,他家里的事,杂家包了。”
…………
围观的人里,有几双眼睛格外锐利。
暗处,两名便装文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还真打了?”
另一个咬了咬牙:“这狗太监,对自己真狠。”
“他挨了真打,陛下罚了真的,这件事就是一笔勾销。谁再想弹劾他,就是不给陛下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