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气氛一沉。
这不是普通百姓写的。
这是读书人的刀。
江辰看完那张纸,脸色没有太大变化。
这不是普通百姓写的。
这是读书人的刀。
开设学校,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和前程,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
陈羽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骂道:“好大的口气,三日焚学堂?他当永安城是他家祠堂?”
郭曜沉声道:“主公,这事不是今日才起。您出征这段时间,学校那边已被堵了四天。”
苏月婵抬眼:“为何现在才报?”
郭曜低头:“先生怕影响前线军心,先关门护住学生。可那些人更嚣张了。”
江辰问:“谁带头?”
“是个叫卫彦的举人,外地的士子也掺和了不少,本后也有本地几家乡绅的支持。”郭曜顿了顿,“他们说学校收工匠子弟、女童、军户遗孤,是乱尊卑。教算学、农学、医理,是奇技淫巧。还说官府供纸供粮,是主公收买童心,养反贼。”
江辰:“还有呢?”
郭曜道:“他们在校门口摆香案,烧书。逼学生跪雪泥里背《孝经》。有个铁匠家的孩子说,学算术能帮他爹不被粮商短秤,挨了一巴掌。”
江辰皱了皱眉:“打学生的人,手还在吗?”
郭曜一怔:“主公是要……”
梁澈赶紧提醒:“读书人不好碰。你若动刀,士林会说你暴虐。今日打一个卫彦,明日天下文章都能骂你。”
江辰问:“老将军以为该怎么办?”
梁澈沉默片刻,道:“若是朝廷,多半先安抚士林。停办学校。另设义学,只收良家男童。至于工匠、商户、女童……缓一缓。”
江辰笑了一声:“所以大乾才会烂到今天,改革,总归是要见血的。”
接着,他大手一挥,道:“陈羽、郭曜,点一百人。”
……
学校在城东。
门口早已围满了人。
百姓站在街边,没人敢靠近。
前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香炉,烟灰落了半截。地上散着烧毁的纸页,雪水一浸,黑成一团。
数十名儒衫士子站在门前。
中间一人约三十来岁,面皮白净,腰间挂玉,正抬手说话:
“圣贤立教,先明尊卑。”
“如今江辰在寒州办邪学,让贱户子弟与士族同席,让女娃抛头露面,让工匠之子妄议水利农政。”
“长此以往,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
几个老童生立刻高声附和。
“卫举人说得对!”
“寒州学堂,误国误民!”
“女子入学,败坏纲常!”
人群里有人咬牙。
一个汉子低声道:“我儿子认了字,回家会给我算工钱,哪里误国了?”
旁边人拉住他:“小声些,那是举人老爷。”
“举人老爷就能打孩子?”
“那你跟他讲理?他一张嘴就是圣贤,你讲不过。”
江辰站在人群后,听了一会儿。
这些旧派读书人的话,像一张网,把百姓网得死死的。
这时,学校门缝开了一点。
一个小女孩偷偷往外看。
她约莫七八岁,头发用布绳扎着,手里还攥着一截炭笔。
卫彦眼尖,立刻一指:“看见没有!”
众人转头。
小女孩吓得往后一缩。
卫彦冷笑:“女娃不学女红,却学男人读书写字,这便是妖风!”
他身后一名随从大步上前,一脚踹开学校木门。
“出来!”
门后传来孩子惊叫。
一个瘸腿木匠冲出来,扑通跪下。
“举人老爷,别吓我闺女,她胆小。她就是认几个字,不碍谁的事。”
卫彦俯视他:“你是父,她是女。你不管教,是你失德。”
木匠磕头:“我管,我管。回去就管。”
小女孩哭着喊:“爹,我不回去!我还要学算数,我要给娘算药钱!”
卫彦脸色一沉:“听见了吗?小小年纪,已敢忤逆父命。今日不跪圣贤,明日就敢不跪父母君王!”
随从伸手去抓小女孩。
木匠急了,拖着瘸腿去拦。
“别碰她!”
随从反手一推。
木匠摔在雪泥里。
人群一阵骚动。
可没人敢冲。
那随从抬手,朝小女孩脸上抽去。
啪!
响的不是耳光。
是一声鞭响。
马鞭从人群里抽出,正打在随从手腕上。
随从惨叫一声,整个人翻倒在地。
卫彦先是一惊,随即挺直腰背:
“江辰,你来得正好!”
他抬手指向学校。
“今日我等便代表寒州士林问你一句,你办这等邪学,是想教出忠臣,还是教出反贼?”
江辰没有看他,而是下马询问那个小女孩:“疼吗?”
小女孩摇头,眼泪挂在脸上:“我没疼,爹疼。”
江辰把炭笔捡起来,塞回她手里:“拿好。”
小女孩愣愣点头。
江辰这才转身,看向满地灰烬。
他弯腰,拾起半张烧剩的纸。
上面写着一道题。
三斗米,短秤二升,问亏几何。
江辰把纸递给卫彦。
“你说这是邪学?”
卫彦甩袖:“算计锱铢,商贾末技。读书当明经义,修德行,岂能钻研这些下等术数?”
江辰点头:“好。”
他转头道:“开门。”
学校先生从里面出来,脸上还有怒色:“王爷,学生都在里面。”
“把桌子搬出来。”
先生一愣:“现在?”
江辰道:“现在。”
陈羽立刻带人进门。
很快,几张木桌搬到校门口。
木板还有墨痕。
江辰站在桌前:“今日就在这里开一堂课。”
卫彦冷笑:“你也配讲学?”
江辰道:“我不讲圣贤。我讲粮。”
人群安静了一下。
粮这个字,比圣贤更贴肚皮。
江辰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写下几行数。
“永安城官粮价,粟米每斗二十一文。若粮商每斗短二升,百姓买十斗,实际得几斗?”
他看向周围:“谁会?”
门内,一个男孩怯生生举手。
“八斗。”
江辰道:“亏多少?”
“亏二斗,按官价,是四十二文。”
江辰又问:“四十二文,能买什么?”
人群里有人答:
“粗饼能买一筐。”
“也能买半副药。”
“冬天能买两捆柴。”
江辰看向卫彦:“你说这是末技。可这末技,能让百姓知道自己被坑了多少。”
卫彦脸色微变:“百姓不必知这些,自有官府管束奸商。”
江辰笑了:“官府若和奸商一伙呢?”
人群嗡的一声。
卫彦怒道:“放肆!你这是教民疑官!”
江辰道:“我教他们算账,不教他们磕头。”
卫彦指着他:“这便是乱民之术!”
江辰点头:“对,会算账的百姓,最难骗。”
这句话落下,百姓眼神变了。
“你强词夺理!”卫彦更急了,“那女子入学呢?难道女娃也要做官?也要临朝?也要踩在男子头上?女子便该守内持家。”
江辰反问:“若母亲不识字,田产粮食被骗,她该如何守家?”
“若丈夫战死,抚恤文书被里正吞了,她该如何守节?”
“若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口中的礼法,最后保护的是谁?”
周围有军户妇人抬起头。
卫彦脸上挂不住:“妇道人家,也敢妄论圣学!”
陈羽呵呵一笑:“课上完了,该上规矩了!”
然后,他指向刚被鞭打的随从,道:“你是谁家的下人?”
卫彦立刻挡在前面:“他是我家仆从!纵有过失,也轮不到你当街施刑。我是举人,你若敢动他,就是辱士!”
江辰笑了笑:“好,那我动你!你替他受刑!”
“郭曜。”
“在。”
“按寒州律,殴打学童,毁坏官办学校书籍,聚众威胁焚毁学堂,该怎么判?”
郭曜:“殴打未成年学童,杖二十,赔医药。毁官学书籍,照价十倍赔偿。聚众威胁纵火,未遂,先收押审问主使。”
卫彦怒笑:“寒州律?你私立的规矩,也敢压圣贤礼法?”
“比你的嘴好使。”江辰看着他,“拿下!”
数名甲士上前。
“我乃举人!有功名在身!你敢动我?”
卫彦急了,自己这身板,要是真挨了二十杖,怕是小名要交代在这里!
江辰脸色一冷:“认错态度恶劣,杖刑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