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城北墙。
老卒周德海靠在垛口上打盹。
他今年五十三，左腿瘸了，走路一拐一拐。
上回在永安城外那一仗，膝盖被流矢射穿，虽然保住了腿，但再也站不直。
陈飞走的时候，把他留下守城。
一万人。
老的老，伤的伤，新的新。
能拿刀的不到五千，能上城墙的不到四千。
但周德海不慌。
教主说得很清楚——东边是海，北边是北莽山，谁也打不过来。
他只需要守好家里，防着零星小股的匪患就行。
所以他每日的工作就是巡城、查粮、安排伤兵换药。
日子过得很平静。
直到今晚……
子时刚过，北墙上值夜的小卒忽然跑了过来。
“周将军！北边山里有动静！”
周德海睁开眼：“什么动静？”
小卒惊恐地道：“火光！山腰上有火光！好几处！”
周德海皱眉，拄着拐走到北墙。
他眯着眼往北莽山方向看去。
夜色很重，山腰上确实有几点光，若隐若现，像萤火虫。
“猎户吧。”周德海说。
小卒疑惑：“这么多？”
“秋天了，山里獐子多，猎户进山打猎，几个人点几把火不是很正常？”周德海语气平静。
小卒想想也是，便没再说什么。
周德海重新靠回垛口。
他不怪小卒多心。
这些天城里人心浮动，教主带着六万人走了，留下的都是没本事出征的。
听说前线在跟江辰打，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慌。
但其实也没必要慌。
北莽山就是天险。
他活了五十三年，从没听说过有军队能翻北莽山。
马过不去，车过不去，粮运不过去。
就算人能爬，翻过来也是散兵游勇，能有几个？
周德海闭上眼。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的腿还是好的，跟着教主冲锋，杀了好多人。
梦着梦着，耳边传来一道刺耳的吼声。
“敌袭——！”
周德海梦中惊坐起。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下一刻，北城方向传来弩弦声。
嗡——
箭矢齐射的声音！
周德海拄着拐冲到北墙。
月光下，他看见了此生最匪夷所思的一幕。
北莽山的山脚下，黑影从林线中涌出。没有火把，没有旗帜，没有号角。
灰黑色的斗篷在月色下起伏，像山里流出来的鬼影。
周德海的瞳孔骤缩：“怎么可能……怎么有人能过来？”
北墙上只有四百人。
弩箭射过来时，前排二十多人直接倒下。
有人惨叫，有人翻下城墙。
更多的人发愣。
他们根本没想过北墙会受到攻击，这面墙甚至连滚木都没备。
周德海吼道：“敲钟！敲钟！全城戒备！”
钟声响了，可迟了。
城下黑影的速度快得不像正常人。
他们甚至没有抬云梯，没有用攻城车。
只是用飞索同时甩上城头，铁钩扣住垛口。
然后……人就上来了。
江辰第一个翻上城墙。
落地的瞬间，惊雷刀已经出鞘。
刀光一闪，最近的守卒还没来得及举枪，脖子上就多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更多的尖刀营勇士，像猿猴一样攀上北墙，落地就杀。
周德海拔刀迎上去。
他砍了一刀。
江辰侧身避开，反手一刀斩在他的拐杖上。
咔！
拐杖当场断了。
江辰没有补刀：“老人家，丢了刀，可以不死。”
周德海咬着牙，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不仅因为对方那恐怖的实力，还有一种令人忍不住想要臣服的气场……
不过一刻钟时间，北墙失守。
周德海小心翼翼地抬着眼睛，看见更多的人从城墙上翻下，朝城内各处扑去……
粮仓方向。
军械库方向。
城门方向。
快，太快了。
这些人配合默契得令人发指。每一队都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杀戮。
不像打仗。
像收割，像来清场。
城中的守军零星地组织了几次抵抗，可毫无意义。
有一营飞天教士兵在粮仓前列阵，被三十名敌人直接正面冲散。
还有一波人在城门口用拒马堵路，结果对方根本没走正门。
他们从屋顶跳过去，绕到背后，一个照面就把人打崩了。
有伤兵从营帐里爬出来，拿着刀想拼命，却被人直接踢掉兵器，摁了回去：
“别动，我家主公不杀伤兵。”
不杀伤兵？
这四个字传开后，很多守军都放弃了抵抗。
横竖打不过，还拼命图什么？
很快，尘埃落定。
胡杨城中的很多百姓，甚至还在熟睡，完全不知道刚发生过一场战斗。
守军都被押到城中广场时，天已经蒙蒙亮。
周德海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饶他一命的青年男子。
所有人见到他，都自动让出路。
周德海忽然明白了，颤声道：“你、你就是江辰？”
江辰看了他一眼：“老伯，你叫什么？”
周德海小心翼翼地道：“周德海。”
江辰：“伤兵营有多少人？”
周德海沉默片刻：“三千多。”
江辰：“我不杀伤兵，也不杀俘虏，但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周德海瑟瑟发抖：“将、将军请说……”
江辰说道：“日中之前，给我凑够三千匹战马。”
这次翻山突袭，后半程就不能用马了，现在他要杀回正面战场，可以直接走大路，自然是需要马的。
周德海一愣，苦笑道：“将军，陈教主出征时，带走了大部分骑兵和战马，现在上哪儿去找三千匹战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