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向东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没几分钟,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金海市。
“喂,哪位?”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而温和:“林书记,你好。我是向盛华。”
林向东眉头微微一动,旋即恢复了平静。
眼下,向盛华亲自打电话来,他并不意外。
他毕竟动了对方的亲弟弟,对方这个当哥哥的要是连个电话都不打,那才叫奇怪。
只是他没想到,向副区长的姿态会放得这么低。
“向区长,您好。”林向东语气如常。
“林书记,我弟弟盛强今天在梨树村那边做了些不太妥当的事,我这个当哥哥的,得替他赔个不是。”向盛华顿了顿,“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个便饭,也算是当面跟林书记道个歉。”
道歉?
呵呵!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不过,他也正想看看,这位曹满江线上的副区长,到底还有什么能耐。
林向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当即答应:“向区长太客气了。地方您定,我下班后过去。”
向盛华便爽快地报了一个地址,之后又寒暄两句,这才挂了电话。
……
傍晚。
下班后,林向东没有叫任晓燕,自己开着那辆哈弗H3,按照向盛华给的地址,来到了富民区城郊一处名为“陶然居”的私房菜馆。
这地方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灰墙黛瓦,门头上只挂了两个红灯笼,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但院子里的停车场却停了一水儿的黑色奥迪和帕萨特,车牌号也一个比一个靠前。
林向东扫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能在这种地方吃饭的,非富即贵。
他停好车之后,走进大堂,报了包间号。
身穿旗袍的大长腿服务员便引着他穿过一条铺着青砖的走廊,在最里面那间包间门口停了下来。
林向东推门进去,只见包间里已经坐了一个年轻人。
他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夹克,长得白白净净,斯斯文文。
见到林向东进来,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双手远远就伸了过来。
“林书记,久仰久仰!我叫沈一舟,是向区长的联络员,也是您的粉丝。您那篇关于全产业链的文章,我可是拜读了好几遍,写得真叫一个透彻。今天能当面见到您,算是圆了我一个心愿。”
林向东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沈科长客气了。我就是把自己的一些想法写了出来,不值一提。”
随后,两人寒暄了几句,沈一舟又是倒茶又是递烟,殷勤得很。
也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几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方脸男人,走路带风,正是富民区财政局局长周国建。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瘦高个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乃是平安区发改委主任郑群。
再往后,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腆着肚子,笑眯眯的,是富民区教育局局长孙长河。
最后进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粉色西装套裙,身材丰腴饱满,是平安区住建局副局长许芳。
这四个人,清一色都是科级实权干部,在富民区和平安区的地界上,都是跺一脚震三震的人物。
他们进了包间后,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林向东身上。
“哟,原来是林书记,久仰大名啊。”周国建率先开口,语气客客气气的,眼里还藏着一丝羡慕。
妈的!
他熬了二十多年才熬到正科,可眼前这小子今年才二十五岁,就已经是实权副科,还上了人民日报头版,又跟首长当面汇报过工作。
就这履历,当真羡慕得让人牙酸。
郑群推了推眼镜,也伸手和林向东握了握,客套说道:“林书记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虽然嘴角带着笑,可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分明觉得眼前这小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仗着自己当过市长大秘,又碰巧写了几篇文章,所以才被上面看重了而已。
孙长河腆着肚子,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握住林向东的手使劲晃了晃:“林书记,以后有用得着我老孙的地方,尽管开口。”
许芳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脸上的表情不冷不热。
林向东将每个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一一回应,滴水不漏。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向盛华今天请这顿饭,不是来道歉的,而是来亮肌肉的。
财政局局长、发改委主任、教育局局长、住建局副局长,清一色的实权干部,这阵容摆出来,就是想让他掂量掂量向盛华的能量。
哼!姓林的小子,你敢不买我的账啊?
众人落座后,又等了几分钟,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是向盛华走了进来。
他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留着短发,脸上挂着不怒自威的从容。
“向区长!”周国建第一个站起来,腰微微弯着,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之后,郑群、孙长河、许芳也纷纷起身,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几分拘谨和讨好。
眼下,向盛华乃是富民区的常委副区长,据说下一步就要提常务副区长了。
他未来搞个区里的一二把手当当,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不想抱紧这棵大树?
向盛华点了点头,在主位上坐下之后,目光落在林向东身上,脸上绽开一个和煦笑容:“向东同志,我是早就久仰你大名了。咱们金海这些年,能上人民日报的笔杆子可是屈指可数,而能进京向首长当面汇报工作的,更是绝无仅有。小林书记这份本事,我是真心佩服。”
林向东微微欠身,语气谦逊:“向区长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
饭局开始,觥筹交错,气氛融融。
向盛华频频举杯,周国建、郑群等人也跟着轮流敬酒,一时间包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向盛华这才放下酒杯,脸上笑容渐渐敛了几分,看向林向东道:“小林书记,你们梨树村的那个项目,我是真心佩服。十个亿的大盘子,你竟然说拉就拉来了,这份魄力,整个平安区也找不出第二个。你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到向盛华提起梨树村的项目,林向东便放下筷子,他知道正题来了。
果然,向盛华话锋一转,看似恳切地说道:“我弟弟盛强,今天在梨树村的工地上跟林书记闹了点误会。这事我已经狠狠骂过他了。我这个当哥哥的,今天就替他向你赔个不是。小林书记,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同志,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件事能不能翻篇了?”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几道目光就同时落在林向东身上,等着看林向东的妥协。
毕竟,在他们看来,向盛华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给足了林向东面子。
他林向东的背后有叶雪柔不假,但向盛华背后站的可是一把手曹满江。
在金海这块地盘上,曹满江才是真正的天。
你林向东再牛,还能不给曹书记这条线几分薄面?
然而,接下来,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却是,林向东在迎上向盛华的眼睛后,摇摇头吐出两个字:“不能。”
包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周国建等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嘴角笑容瞬间凝固。
向盛华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地碎了,开始寒霜弥漫。
草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堂堂一个副区长,亲自摆酒递台阶,他林向东这个蠢货还能一口回绝,连半分余地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