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盛强盯着眼前僵持的局面,心里暗自着急。
这种对峙最耗人心了,拖得越久,向家村这帮村民的火气和锐气就越淡。
一旦众人松懈下来,那今天这场造势闹事,就彻底白费了。
如此想着想着,他就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指着不远处的铲车,冲着陈凡高声施压。
“陈所长,这现场的情况已经明明白白摆在了这!我家祖坟就是被这台铲车推平毁坏的!你刚刚既然说了要维持秩序,那就先把开铲车的人抓起来,给我们所有人一个交代!”
陈凡伫立在人墙中央,神面无表情地回道:“向支书,本次事件的调查结论和最终处理结果,必须等林书记到场裁定。我现阶段的职责只是稳住现场、维持秩序,还无权随意抓人。”
他这番四平八稳的回应,彻底堵死了向盛强借题发挥的路子。
向盛强脸色又一冷,随即冷笑着,转头又对身后的村民大肆煽动:“各位都听清楚了!咱们祖坟被毁,我们前来讨一个公道,结果警察不惩办始作俑者,反倒拦着我们这些受害的苦主!”
“哼!这已经不是维持秩序了,而是明目张胆的包庇!”
说到这,他眼神阴鸷,字字诛心:“我现在倒要问问陈所长,云岭牧业到底塞了多少好处费给你们,买通了你们这些人!”
这话一出,向家村积压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人群里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说得对!警察现在根本不帮我们!这里面必然有猫腻!”
“马勒戈壁的!让他们滚开!我们自己的仇自己报,不用他们假惺惺主持公道!”
霎时间,群情激愤,场面再度躁动起来,刚刚被压制下去的冲突苗头,再次冒了出来。
向盛强冷眼扫过全场,见到己方士气高涨,心底愈发得意,便朝身旁两个心腹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两人瞬间会意,其中一个精壮汉子当即撸起袖子,一脸凶相地指着铲车驾驶舱,嘶吼道:“草了!别跟这帮官差废话!咱们今天先把开铲车的这个狗东西拖出来,打一顿出出气!”
话音未落,七八名早就按捺不住的年轻后生,齐刷刷朝着铲车的方向猛冲过去,脚步飞快,气势汹汹。
铲车驾驶舱内的司机顿时吓得浑身僵硬,死死攥着方向盘,连头都不敢抬。
“都给我站住!”
而就在这时,陈凡骤然爆喝一声,声音洪亮如惊雷,狠狠砸在喧闹的工地上,震得全场瞬间一静。
他目光凛冽,死死盯着冲上前的众人,厉声警告道:“谁敢擅自冲击施工设备、挑衅滋事,一律按扰乱公共秩序从严处置!我提前警告过各位,届时绝不姑息!”
与此同时,身后十几名警员齐齐往前踏出一步,整齐划一,气势慑人,原本单薄的人墙竟也瞬间变得坚不可摧。
那七八名冲出去的后生被这股威严气势震慑,脚步猛地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再往前半步,心底的嚣张气焰瞬间消了大半。
向盛强见到硬冲行不通,脸色愈发难看。
他深知普通村民害怕警察,不敢公然对抗执法人员。
妈的!
现在既然年轻人冲不上去,那就换别人来。
他当即迅速转头,朝着人群后方的两个年迈老人轻轻递了个眼神。
很快,就只见人群中缓缓走出两位老者。
一位是向盛强的三爷爷向桂林,年过七旬,满头花白,脊背佝偻,手里拄着一根老旧竹杖,看着年迈体弱。
另一位是向盛强的姑奶奶向珍菊,常年劳作让满脸皱纹如同刀刻,一身灰布旧褂,看着格外可怜。
这两人,乃是向盛强早就备好的后手,专门用来倚老卖老、拿捏场面的。
这时,向桂林一步一挪走上前,握着竹杖不停颤抖,抬手指着陈凡,嗓音沙哑而尖利:“你们这些当官当差的,良心都黑透了!”
“我家兄长埋在这片山上几十年,安安分分,世代安息!如今祖坟被人说铲就铲,尸骨都险些暴露在外!你们不替我们苦主做主,反倒护着那些商人恶霸,拦着我们讨公道!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一旁的姑奶奶向珍菊更是熟练,直接扯开嗓子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声音凄厉,感染力极强:“呜呜呜——天理何在啊!好好的祖坟说平就平,我们这些活人连先人都护不住!”
她一边哭,一边颤巍巍朝着铲车挪动,态度蛮横至极:“你们谁也别拦我!今天谁拦我,我就往铲车底下躺!有本事,就让他们从我这把老骨头身上碾过去!”
这一刻,两位老人一唱一和,又哭又骂,瞬间把场面渲染得委屈又悲壮。
陈凡眉头微蹙,双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久经基层执法,最清楚这种局面的难处。
对付闹事的青壮年,他可以依法处置、强硬驱离。
可面对两个七旬老人,那就成了打不得、骂不得、碰不得,哪怕只是轻轻拉扯一下,稍有不慎就会被讹诈,落得个执法不当的罪名,百口莫辩。
这就是向盛强打的如意算盘。
人群后方的向盛强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得意冷笑,心中笃定无比。
他就不信,一众警察敢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对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动手。
局势,再次陷入死死的僵局。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无人敢动的关键时刻,工地外侧的土路上,一台黑色帕萨特平稳停下。
车门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跨步下车。
正是林向东来了。
他身着深色简约夹克,身姿端正挺拔,面容平静无波,眼底不见丝毫喜怒,周身却自带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场。
任晓燕自然紧随其后。
而让人意外的是,林向东的后方还跟着一人——向家村村委会主任向大龙。
这位四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此刻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聚众闹事、剑拔弩张的场面,眼底满是怒火与难堪。
林向东脚步沉稳,径直穿过围观人群,走到两队对峙的村民中间。
他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喧闹的人群,最后精准落在领头的向盛强身上。
这一刻,全场的喧闹、哭嚎、以及议论声,就在他出现的瞬间,悄然消减大半。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好,我是虹桥街道党工委副书记,林向东。”
这时,林向东开口了。
他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传遍整个工地,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结果,正哭闹着冲向铲车的两位老人,也是动作一顿。
两人浑浊的老眼齐齐看向林向东,脸上嚣张跋扈的气焰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明显的迟疑,心底那股倚老卖老的底气,也莫名弱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