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江州东区酒店。宴会厅旁边的小包间。
李建军在大学群里发了个定位,说晚上聚聚。来了二十多个人,张铁柱、刘凯、陈露、赵晓月,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同学。包间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已经上了凉菜,酱牛肉、拍黄瓜、凉拌海蜇、桂花糯米藕,摆得满满当当。张铁柱一进门就嚷嚷,说建军你结婚我们比你还激动,昨晚一夜没睡,刘凯在旁边补了一句,说你是激动还是嫉妒,张铁柱说都有。一群人哄笑。
李建军站在门口迎客,每进来一个都握手、拍肩、喊名字。他不常参加同学聚会,但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记得。赵晓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放下来了,化了淡妆。她进门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路上堵车,来晚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李建军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笑,但嘴角的弧度不对——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往上翘,是硬撑出来的、维持礼貌的弧度。他见过这个表情,在上海那家咖啡厅里,她对着那个相亲对象也是这么笑的。他让服务员加了一把椅子,加在自己旁边。赵晓月坐下,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旁边的陈露凑过来跟她说话,她侧过头听,点了两下头,说了一句什么,陈露就转回去跟别人聊了。
酒过三巡,包间里的气氛热起来。张铁柱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新郎官一杯。李建军跟他碰了一下,张铁柱干了,抹了一把嘴,说建军你当年在宿舍里话最少,我们都以为你是个闷葫芦,没想到你是干大事的人。刘凯在旁边接话,说这叫闷声发大财。又一阵哄笑。赵晓月也在笑,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手一直放在桌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攥着桌布的边缘,攥一会儿松一会儿。她没怎么吃菜,面前那碟桂花糯米藕动都没动。李建军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她碗里。她低下头看着那块排骨,说了声谢谢,夹起来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陈露站起来敬酒,说要敬我们班最漂亮的女同学。赵晓月被拉着站起来,跟陈露碰杯。陈露喝了一大口,赵晓月也喝了一大口。她放下杯子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拿纸巾捂住了嘴。陈露拍着她的背,说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赵晓月笑了一下,说没事,刚才喝急了。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红晕,没人看出来。
张铁柱喝多了,拉着刘凯说当年在宿舍谁脚最臭的事。刘凯指着他说是你,你还赖。张铁柱不服,说建军你说是不是你。李建军说不是,是王浩。王浩不在,他说了也没人反驳。又是一阵笑。赵晓月也跟着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但弯的幅度不够,像是只弯了一半就弹回去了。
李建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问。他把茶壶转过来,给她倒了一杯茶。赵晓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散席的时候快十点了。一群人站在酒店门口等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张铁柱喝得有点多,靠在刘凯肩上,说建军明天见,明天我坐第一排。刘凯扶着他,说你能不能站直了,张铁柱说站不直了,高兴。陈露打了辆车,走之前回头喊赵晓月,问她要不要一起走。赵晓月说你先走,我等会儿。陈露上车走了。
人渐渐散了。酒店门口的灯很亮,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赵晓月站在门廊下面,风衣搭在臂弯里,手机攥在手里。她没有叫车,也没有往停车场走,就那么站着,看着空荡荡的马路。
李建军从酒店里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走到她旁边,停下来。
“晓月,我送你。”
赵晓月摇了摇头。“不用。我打车。”
“这个点不好打车。我送你。”
赵晓月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她穿着一双浅灰色的高跟鞋,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她弯腰去擦,擦了一下,没擦掉,又擦了一下。
“晓月。”李建军没有催她,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了。
赵晓月直起腰,把风衣穿上,扣好扣子。她转过身看着李建军,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长的那个是李建军的,短的那个是赵晓月的。她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的距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李建军开了车门,赵晓月坐进副驾驶。她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李建军发动车子,开了空调,暖风慢慢吹起来。
车里安静了很久。赵晓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明灭的光打在她脸上。
“建军。”
“嗯。”
“你明天忙,不用管我。我自己去酒店就行。”
“你住哪儿?”
“我订了酒店。离你家不远。”
李建军没接话。赵晓月又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张红包,放在中控台上。红包装得很鼓,边角撑开了,露出里面一沓崭新的人民币。
“这是我的礼金。你收好。”
李建军看了一眼红包。“太多了。”
“不多。你结婚,我高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还在努力维持正常。
李建军没有再说。他把车停在路边,拉了手刹。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就是赵晓月订的酒店。
“晓月,你今天不对劲。”
赵晓月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要是有什么事,跟我说。”
赵晓月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在包间里任何一个笑都更用力,也更脆弱,像一张纸被折了好几次,折痕处快要裂开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昨晚没睡好。”
“真的?”
“真的。”她把红包往他那边推了推。“你收好。明天人多,别弄丢了。”
李建军拿起红包,放进外套内袋里。他发动车子,重新上路。
右转,进了一条小路。酒店就在前面,白色的小楼,门口亮着一盏灯。
李建军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赵晓月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的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脚放下去。她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对着车窗说了声谢谢,转身往酒店里走。
李建军没有马上走。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酒店门廊的石板上,笃笃笃。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门。她站在那盏灯下面,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李建军下了车。关门声在安静的夜里很响。
赵晓月没有回头。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李建军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隔了两步远。
“晓月。”
她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建军。你别过来。你让我站一会儿。一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