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纱店的店门是玻璃的,擦得很亮,门把手上系着两束香槟色的气球,风吹过来气球轻轻撞着玻璃门,笃、笃、笃,像在敲一个不急不慢的拍子。李建军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扶着林晚晴下车。她的腰比上周好了些,但走路还是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脚下的地砖有几块。

    “是这家吗?”她抬头看着招牌——白纱与誓言,四个字用极细的字体刻在原木色的底板上,旁边缀着一朵干绣球花,花瓣脆得快碎了。

    “嗯。晚晴,你先站一会儿,我去叫门。”

    李建军还没走到门口,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身来,三十出头,短发,穿着烟灰色的麻质衬衫,脖子上挂着一卷软尺。她看见李建军愣了一下,又看见站在车旁边的林晚晴,眼睛亮了。

    “林小姐?你比照片上还好看。快进来快进来。”

    她叫苏薇,是这家店的老板兼设计师,据说江州一半的新娘礼服出自她手。人不如其名,她说话语速快,走路带风,软尺在她脖子上晃来晃去像条灰色的蛇。她扶着林晚晴走进去,一边走一边说,昨天到了一批新款,有一件你肯定喜欢,蕾丝是从比利时进口的,版型我调了三次,腰线这里特意收了,显瘦又不勒。林晚晴被她半扶半架着往里走,回头看了李建军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被照顾的暖。

    李建军跟在后面。店里不大,但层高高,白色的墙面配浅木色的地板,几盏射灯打在挂着婚纱的衣架上,每一件都被照得发亮。靠墙有一排沙发,深灰色的,扶手上搭着一条浅杏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几本婚纱杂志,旁边放着一碟马卡龙和两杯柠檬水。

    “李先生在沙发上坐,杂志随便看,马卡龙随便吃。林小姐跟我来试衣间。”苏薇说完就拉着林晚晴往里走,软尺在她脖子上晃得像个风铃。

    李建军没坐。他在店里慢慢走,看墙上挂着的照片——新娘们穿着白纱,在江边、在老城、在梧桐树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停下,墙上挂着一幅极大的照片,新娘穿着拖尾婚纱站在江边,夕阳把她的白纱染成淡金色。他看了几秒,转过身。试衣间的门关着,里面传来布料的窸窣声和苏薇时高时低的声音——“腰这里再收一点”“肩带长了”“裙摆再放半寸”。

    他把魂玉从领口掏出来,托在掌心里。那两点光晕在大白天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旋得也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感应,像是在期待着某种她们无法亲身参与却无比渴望靠近的场景。

    “薇薇,雨嫣。”他低下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胸口听得到。“今天试婚纱。晚晴穿给你们看。”

    试衣间的门开了。

    苏薇先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晚晴站在门框里。

    白纱。

    不是那种张扬的、铺天盖地的白,是很柔很柔的米白,像是被月光泡过的云。抹胸的款式,腰线收在她最瘦的位置,裙摆从腰际散开,像一朵刚打开的白牡丹,蓬松的、柔软的、一层叠着一层。蕾丝从胸口蔓延到裙摆,不是密密麻麻的铺满,是疏疏落落的点缀,像雪落在草地上,化了半截,剩半截。

    她扶着门框,脚上还穿着自己的平底鞋,白纱堆在她脚面上,露出一小截鞋尖。

    “建军。”她喊了一声。不是那种羞涩的、等着被夸的语气,是很平常的、像是在家里喊他吃饭的那种。但她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李建军把魂玉塞回领口,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他伸出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晚晴,很漂亮。”

    林晚晴低下头,看着裙摆上那些细碎的蕾丝花纹,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像那朵刚打开的白牡丹被风吹了一下。

    “薇薇姐和雨嫣姐看见了?”她的声音也轻,像是怕惊动玉里那两个人。

    “看见了。她们在转。”李建军把手按在胸口。

    苏薇在旁边站着,看着这对年轻人,没有催,也没有说话。她把软尺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转身去整理那些挂着的婚纱,把衣架之间的距离调得匀了些,又匀了些。

    “裙摆这里——”她走过来,蹲下去,把林晚晴脚边堆着的白纱理了理,“我缝了隐形挂钩,走路的时候可以收起来,不会绊。敬酒的时候放下来,行礼的时候也放下来。你腰不好,走红毯别走太快,一步一步慢慢走。”

    林晚晴低头看着她。“苏姐,你结过婚吗?”

    苏薇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结过。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你还做婚纱?”

    “做啊。别人幸福,我看着也高兴。”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把软尺重新挂回脖子上。“我去拿头纱,你们先看着。”

    她走了,脚步声很快,笃笃笃笃,消失在走廊那头。

    林晚晴慢慢转过身,对着镜子。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白纱,腰身纤细,肩膀单薄,脸上带着一层极淡的红。她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又拿开了。

    “建军。”

    “嗯。”

    “你说薇薇姐穿婚纱是什么样子?雨嫣姐呢?”

    李建军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两个人的倒影。他没有见过林薇薇穿婚纱,也没有见过王雨嫣穿婚纱。但这一刻,镜子里穿着白纱的林晚晴身后,他仿佛看见了另外两个模糊的影子——不是幻觉,是魂玉里那两点光旋得越来越快,快到他胸口发烫。

    “她们在玉里看着。等你穿好,我转到那件试衣间,让她们也挑一件。虽然现在穿不了,等养好了再穿。该补的仪式,一个都不少。”

    林晚晴没有说话。她把手伸到身后,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压在婚纱的腰线上,白纱很软,很暖。

    苏薇拿着头纱走回来。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像一匹白色的瀑布。她站在林晚晴身后,踮起脚,轻轻把头纱别在她盘起的头发上。头纱垂下来,盖住了婚纱的裙摆,盖住了林晚晴脚上那双平底鞋,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白色的影子。

    “行了。新郎官,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李建军退后两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他的目光从头纱的边缘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腰线,从腰线滑到裙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看着一个重要时刻正在眼前慢慢成形时,心里既踏实又空落落的感觉。

    “不改了。这样就很好。”

    林晚晴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他。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头顶的头纱。蕾丝边缘扎在手心里,有一点痒。

    “那我去换了。穿着这个,没法走路。”她扶着苏薇的手,慢慢往试衣间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建军。”

    “嗯。”

    “婚礼那天,你把魂玉放在拜垫旁边。让薇薇姐和雨嫣姐也看看——看看我们穿着白纱的样子。她们要是想穿,等养好了,我给她们挑。挑比这件还好看的。”

    “好。”李建军说。

    试衣间的门关上了。布料的窸窣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苏薇在说“慢点,这里有个暗扣”,林晚晴在说“嗯”。李建军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已经没有白纱了,只有他自己,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胸口那根红绳露出细细一线。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红绳。

    龙虎山,天师洞。同一时间。

    张天师靠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陶壶。壶嘴冒着白汽,吱吱地响。张霞坐在他旁边的蒲团上,手里拿着那本旧手札,翻到那页写着“魂归处,即长生”的地方。她没有在看书,她在看师弟。

    “师弟。”

    “嗯。”

    “你说那两位姑娘,真的能感觉到吗?”

    张天师把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指了指心口。“这里。能感觉到。人在哪里不重要,心在就行。”

    张霞把手札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山门外那棵老槐树。枝丫上的鸟巢歪了不知多少年了,她今天忽然想找个人把它扶正。

    “师弟,等他们办婚礼,我想去看看那两位姑娘。”

    “好。等我腿好些,我陪你去。”张天师说完这句话,闭上眼睛。陶壶的水烧开了,白汽噗噗地顶壶盖,他也没动。

    张霞把火炉的盖子拨开一条缝,让火小了些。她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山门口,看着远处山路上有没有人上来。没有人。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