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目光在客厅的陈设间游移。
这栋小楼里嗅不到新贵的张扬,处处透着主人谨小慎微、不愿落人口实的自我约束。
保姆张妈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走出,将果盘放置在茶几正中,又退在一旁添置了新茶。
“有劳。”
朱文浩冲着张妈略一颔首,道了声谢,随后将身子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曹雪还在楼上未曾下来,曹睿左右看了一眼,挨着朱文浩坐下。
“书记,你别看这宅子朴素,我叔叔家里的这些陈设,好些年都没换过了。”曹睿拿起一颗葡萄“他干常务副市长的时候,屋里就是这番光景。”
曹睿压低了嗓音。
“早些年,我叔叔是跟着前任常务副省长高河的。高省长是个干实事的人,脾气也冲。在省政府的盘子里,高河跟当时的刘老太爷,向来不咬弦。”
曹睿将葡萄扔进嘴里:“政府的二把手,想要和政府一把手、争夺话语权,那是犯了忌讳的。结果你也猜得到,高河败走了麦城,调去了临省担任省委副书记。”
朱文浩静听,未发一言。
“高省长临走前,本想把我叔叔一起带去临省。毕竟我叔叔最早就是从高省长的秘书干起。”曹睿长叹一声,“但我叔叔没同意。高河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自己都得重新盘底子,带个旧部过去惹眼不说,也难有实权位置安置。权衡之下,高河动用了留在江南省最后一点人脉,硬生生把我叔叔推上了京江市委副书记的位置。”
讲到底,这便是两人的最后一点香火情了。
曹航留在了京江市,虽然坐上了三把手的交椅,却也成了失去强援的孤子。
市委书记高志远与常务副市长王建明结成铁板一块,曹航在这市委大院里,步履维艰。
见朱文浩只听不评,曹睿识趣地转开话题。
“书记,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曹睿身子前倾,“你到黑石镇也有些月份了。那穷乡僻壤的,除了办案子抓人,有没有什么趣事?”
“趣事谈不上,感触倒是有一些。”
朱文浩伸手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茶叶。
“到了基层你才会明白,底层的百姓要求其实极低。”朱文浩饮下一口清茶,“只要你给他们留一个盼头,给一条活路,他们就会念你一辈子的好。”
曹睿听得专注。
“前几日,我把黑水村被贪墨的补偿款要了回来。”朱文浩继续说道,“钱发下去的时候,那些老农拿着厚厚的信封,手抖得拿不住。他们不在乎你打倒了几个贪官,也不在乎镇政府的权力怎么重组。他们看的是真金白银。”
朱文浩话语不停:“后来,村里几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挨家挨户收集了各色的旧布头。老眼昏花的,缝得歪歪扭扭,做了一把万民伞,上面按满了红手印,硬生生送到了镇政府的大厅里。”
曹睿听到“万民伞”三个字,眼底满是震撼。
现如今,能得老百姓送面锦旗已是难得,万民伞这种古风遗存的民意载体,简直是地方官最大的勋章。
“权谋倾轧,是咱们自保的术。但让老百姓吃饱饭,这才是立本的道。”朱文浩给出论断。
“那些被村霸抢走的荒地,我还给他们。只要你心里装着那里的村民,村民的账本上,就永远记着你的好。”
这番话,没有空喊口号的虚浮,字字句句皆是实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