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七分。
一架黑色直升机从海面方向飞来。
日蚀号前甲板的停机坪亮起引导灯，甲板人员穿着荧光背心，按标准手势指挥降落。
旋翼压得海面翻起白纹。
林则瀚下机时，头发被风掀得没了京城大少那点贵气。
他抬头看见日蚀号的全貌，先愣了两秒，随后很小声的骂了句脏话。
不是没见过钱。
林家账面上过千亿资产，他从小进出各种顶级场合。
可一艘百亿级超级游艇停在海上，甲板上站着成排船员和武装安保，这东西给人的冲击，不是资产报表能替代的。
尤其这船现在归陈默。
归那个平时爱穿灰卫衣、不爱开会、把林氏51%股权当护短工具的陈默。
林则瀚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西装，领带打得规整。原本是想表现自己对这次会面的重视。
上船之后才发现，陈默穿着白T恤和宽松长裤，脚上还是船上一次性拖鞋。
林则瀚有点憋。
这人越随意，别人越紧张。
“陈董。”
陈默站在顶层露台入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来得挺准。”
“昨晚接完电话，我一夜没睡。”林则瀚看了眼周围，“这船……你的？”
“不然我蹭别人船见你？”
林则瀚被噎了一下。
他其实已经习惯陈默的说话方式，可每次挨一下，还是会疼。
姜禾坐在旁边吃早餐，打了个招呼：“林总，早。”
周清许在另一侧翻一本病理学杂志，头发挽起，穿着白衬衫，整个人很利落。
林则瀚向她点头：“周医生。”
点完头，他又停了一拍。
周清许看起来和平时差别不大。
但一个男人在某些细枝末节上，会有点动物本能。
比如她坐姿比往常更懒，颈侧有一处被衣领挡住大半的红印，端咖啡杯时腕部动作也不太干脆。
林则瀚迅速收回视线。
这个世界还有没有王法？
他坐红眼航班赶来谈工作，陈默在百亿游艇上连夜谈恋爱。
同样二十多岁，人和人的时区都不一样。
陈默把咖啡放下。
“走吧，里面说。”
三人进了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在日蚀号中层，四面都做了电磁屏蔽。
马克船长提前安排人检查过，手机信号进去后直接归零。
阿九守在门外。
会议室内，只留陈默和林则瀚。
陈默从保险箱里取出那块黑色硬盘，放到桌上。
硬盘不大，磨砂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林则瀚盯着它，喉结动了动。
“这里面到底是什么？”
“深蓝序列，全固态电池。”
林则瀚没反应过来。
陈默继续说：“能量密度提升三倍，十分钟内快充，热失控问题闭环解决。材料体系、结构设计、BMS适配、产线改造图纸，第一阶段资料都在里面。”
林则瀚的表情空了一下。
他不是技术岗，但新能源板块接手这段时间，天天被电池产能和技术参数折磨。
能量密度三倍这几个字，对他来说不是概念，是行业洗牌。
“你说的是实验室样品，还是……”
“可量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海浪拍船，传进来只剩很低的钝音。
林则瀚手伸到硬盘上方，停住。
“陈董，这东西如果是真的，林氏新能源不是翻身，是直接升维。”
“所以你别给我搞成京城酒桌传说。”
陈默靠在椅背上。
“从今天开始，新能源板块内部成立独立项目组，代号蓝仓。
项目组不挂林氏名下，先用清禾资本控股的一家空壳公司承接。
所有人重新签协议，手机、电脑、邮箱、云盘，全换。
实验室物理隔离，资料只走内网。采购拆单，关键材料分三地入库。”
林则瀚拿出笔记本。
“你说，我记。”
“不用记。”
陈默敲了敲桌面。
“能被写在你本子上的，就能被别人拍走。”
林则瀚把笔记本合上。
“那我记脑子里。”
“第一，别告诉林远山。”
林则瀚愣住：“我爸也不说？”
“不说。”
“他是林氏董事长。”
“现在我才是控股人。”
这句话落地，干脆得让人没法接。
林则瀚坐正。
“明白。”
“第二，别找德宁。你原本打算去求产能，现在取消。对外说你还在跟德宁接触，并且价格谈得很艰难。让他们以为林氏还缺电池。”
“钓他们？”
“钓不钓看他们贪不贪。”
陈默把硬盘往前推了半寸。
“第三，内部先别动太大。你身边有没有人向德宁递消息，你比我更清楚。”
林则瀚脸上的轻松没了。
他沉默了几秒。
“有几个不干净。但我手里证据不够。”
“烛龙会帮你。”
陈默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硬盘只能在离线设备上读取。第一次打开，需要虹膜、掌纹、声纹三重授权。你的权限只能读第一阶段资料，不能复制完整包。试图复制，硬盘自毁。”
林则瀚摸硬盘的手缩了回去。
“你这玩意儿是硬盘还是炸弹？”
“对蠢人来说，是炸弹。”
“那我压力大了。”
“压力大说明脑子还在工作。”
林则瀚苦笑。
“陈董，我有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把这个交给我？按理说，你完全可以把林氏新能源拆出来，自己找职业经理人。比我可靠的人不难找。”
陈默看了他一眼。
“可靠和能扛事是两回事。”
林则瀚没说话。
“你在林家憋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能力，是没人真让你把刀拿稳。现在我给你一把。你要是拿不住，我换人。”
林则瀚听完，反倒轻松了点。
陈默骂人有个好处。
骂得明白。
没有虚头巴脑的鼓励，也没有资本家常见的精神按摩。行就上，不行滚。简单得残忍，也简单得让人踏实。
“我会把蓝仓做成。”
“别急着表态。第一周先把人筛干净。”
陈默起身。
“走，吃早餐。周医生等会儿还要回医院。”
“周医生也在船上？”
林则瀚这句问完，自己都想抽自己。
人都坐外面了。
陈默看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脑子？”
林则瀚闭嘴。
两人刚走出会议室，阿九按住耳麦，听了几秒。
“先生，东南方向出现低空无人机，距离一千二百米，高度六十。机型改装过，镜头焦段不低。”
陈默看向林则瀚。
“你来之前，有谁掌握行程？”
林则瀚脸上的血色退了点。
“我秘书、司机、航司协调，还有新能源板块的郭明。”
“郭明是谁？”
“副总，管供应链。以前跟德宁关系很近。”
陈默没骂他。
这比骂更难受。
阿九继续汇报：“无人机正在靠近甲板方向。”
马克船长从驾驶舱那边快步过来。
“老板，是否启动激光干扰？”
“先别打坏，接管。”
“明白。”
日蚀号的安防系统开始工作。
甲板侧面的隐藏舱盖打开，一组光电设备转向东南。
屏幕上，无人机画面被捕捉，编号、航速、遥控信号频段全部跳出来。
烛龙同步介入。
不到二十秒，阿九的平板上出现定位。
“操控端在六海里外，一艘租赁钓鱼船。船上三人，设备为商业改装。信号链路转过两层，但源头有海城本地公关公司的痕迹。”
林则瀚吐出两个字：“郭明。”
陈默没接话。
无人机突然失去控制，悬停在半空。
下一秒，镜头转向，开始对着远处那艘钓鱼船拍摄。画面清楚到能看见船上人慌张收设备的动作。
姜禾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不是偷鸡不成，顺便给自己拍了个证件照？”
阿九说：“高清无码。”
姜禾竖起大拇指：“阿九姐，网络热词掌握进步很快。”
阿九：“前天行政部员工教的。”
周清许坐在旁边，翻了一页杂志。
“别让他们摔海里。淹水急救很麻烦。”
陈默看向马克。
“报海警，按非法飞行器侵入私人船舶封控区域处理。人别伤着，证据留全。”
“是，老板。”
林则瀚站在原地，后背发紧。
如果这台无人机拍到他登船，拍到硬盘，或者拍到陈默和他在会议室出入，后面会有多少麻烦？
商业战里，很多失败不发生在谈判桌。
发生在司机一句闲聊，秘书一张行程单，副总一个电话，甚至一台几千块的无人机。
陈默走到他身边。
“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秘密行动。”
林则瀚点头。
“我回去先查郭明。”
“不。”
陈默看着海面上被接管的无人机。
“先别动他。”
“为什么？”
“脏水渠留着，才摸得到上游。”
林则瀚思路跟上了。
“放线？”
“嗯。给他一点假消息，让他往外递。看德宁那边谁接。”
林则瀚明白了。
如果蓝仓技术是真的，那么德宁会从现在的上游巨头，变成林氏脚边的旧电池供应商。
这种落差，没人会笑着接受。
“陈董。”
“嗯？”
“这事要是做成，京城新能源板块得改姓。”
陈默纠正他。
“不是京城。”
林则瀚抬头。
陈默说：“先拿下国内市场。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则瀚握住硬盘盒。
那一刻，他突然明白父亲林远山为什么会低头。
有些人不是来分蛋糕的。
他端着新炉子，连烤盘都换了。
早餐摆在顶层露台。
姜禾刚坐下，先看了周清许一眼，又看陈默一眼。
她什么都没问。
但她那种职业新媒体人的八卦雷达，已经工作到过热。
周清许喝粥，动作比平时慢。
陈默剥虾，剥完顺手放进周清许碟子里。
姜禾吸了口咖啡，低头给阿九发微信。
“昨晚发生了什么？”
阿九坐在她旁边，手机震了一下。
她看完，回：“私人事项，不便记录。”
姜禾：“你不记录就是默认有事。”
阿九：“逻辑不成立。”
姜禾：“周医生今天坐姿都换了。”
阿九：“请尊重医学隐私。”
姜禾差点笑出声。
林则瀚坐在对面，埋头吃三文鱼。
他现在只想尽快下船。
这船上到处都是信息量。
一个没处理好，容易道心受损。
十点四十。
海警快艇靠近那艘钓鱼船。
无人机被日蚀号安防系统牵引返航，落在甲板上。阿九戴着手套取出内存卡，交给烛龙安排的技术员封存。
林则瀚看着这一套流程，彻底服了。
别人游艇出海是喝酒钓鱼。
陈默的游艇出海，顺手抓商业间谍。
效率高得吓人。
离开前，林则瀚把硬盘盒放进随身的防爆箱。箱子由阿九亲自调过锁，开箱失败三次就会触发染色和物理破坏。
他提着箱子上直升机前，回头问：“陈董，蓝仓第一阶段验证，给我多久？”
“一周。”
“一周？”
“嫌多？”
林则瀚把话咽了回去。
“够。”
“别让我失望。”
林则瀚站在舱门边，点了下头。
直升机起飞，旋翼声把海风搅乱。
陈默站在甲板上看它远去。
周清许走到他旁边。
“你给他的压力不小。”
“能扛过去，他就是林氏下一代掌舵人。扛不过去，早点换人，少烧钱。”
“很冷酷。”
“商业不讲病友互助。”
周清许看了他一眼。
“那昨晚呢？”
陈默拿咖啡杯的手停住。
周清许继续说：“昨晚你互助精神挺强。”
陈默转头看海。
姜禾从后面路过，刚好听见后半句。
她忍了三秒，没忍住。
“我什么都没听见。真的。我现在是一个盲人。”
阿九补了一句：“你刚才走路撞了两次栏杆，可信度提升。”
姜禾：“阿九姐，你不要在这种时候补刀。”
周清许端着咖啡走开。
陈默站在原地，第一次有点怀疑。
自己这艘船，是不是该分区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