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烛龙的报告在早上八点准时推送过来。
贺振飞的排查进度比预估的快了一天半。朝阳区四十多个高端社区，他已经过了三十一个。按照这个速度，最迟下周二，他就会敲到陈默公寓所在小区的物业大门。
但照片已经换了。物业系统里存着的那张脸，跟林可可没有半点关系。
贺振飞就算查到这个小区，也是白跑一趟。
真正的问题不在贺振飞。
在周瀚文。
烛龙昨晚追加了一份周瀚文的详细档案。
这个人比简历上写的复杂。哈佛MBA是真的，能力也是真的。周氏控股的新能源板块，从他接手到现在翻了三倍。但他做事的方式不太干净。
2020年，周氏控股竞标粤省一个光伏项目，对手是一家深城的民营企业。
竞标前一周，那家企业的创始人被举报偷税漏税，税务稽查介入，竞标资格直接取消。事后查不到举报人是谁，但项目落到了周氏控股手里。
2022年，周瀚文看上一块位于燕郊的工业用地，地块原属于一家做电池材料的小厂。
小厂老板不肯卖。三个月后，小厂的主要客户突然集体违约，资金链断裂，老板被迫低价转让。接手方是周氏控股旗下的壳公司。
手段不新鲜。但胜在干净，每一步都在法律边界线上踩着钢丝走，查不到把柄。
陈默把档案翻完，关掉屏幕。
这种人，最讨厌。
不是蠢，是聪明过了头，把规则玩得比谁都溜，偏偏还觉得自己配得上一切。
包括别人家的女儿。
“先生，早饭好了！”
林可可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
昨晚摊了牌之后，她反而比之前松弛了不少。也可能是哭了一场的缘故，今早的声音听着比平时透亮。
陈默走出书房。
餐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小菜、两个煎蛋。煎蛋这次没有刻意煎糊，蛋白边缘微焦，蛋黄成型但还有流心。
标准的法式太阳蛋做法。
“你不装了？”陈默坐下。
林可可端着粥碗愣了一秒，随即耳根发红。
“……蛋炒饭我是真的不太会。”
“煎蛋呢？”
“煎蛋……学过一点。”
“一点。”
“好吧，我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过一学期西餐烹饪。”
陈默喝了口粥，没再追问。
吃到一半，林可可放下筷子。
“先生，你昨天说周瀚文的人来找过你了。他……说什么了？”
“约我下周见面。”
林可可的手搁在桌沿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边。
“你会去吗？”
“会。”
她没说话。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先生，周瀚文这个人，你不了解他。”
“你跟我说说。”
林可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平时的怯或者讨好。是一种权衡过后的郑重。
“他不会发脾气。”她说。“从来不会。不管什么事，他脸上永远挂着笑。我见过他处理不听话的下属，声音比平时还温柔。但那个人第二天就从公司消失了。”
“去年庆典那天晚上……”
她停了一下。
“他在包厢里跟我说，我们两个人的事已经定了。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拿着两家合作的文件，一页一页翻给我看，告诉我这些项目绑着多少人的利益，多少人的饭碗。他说，你不嫁我，这些人全得失业。”
“然后他把一个蒂芙尼的戒指盒推到我面前。笑着说，试试？”
林可可的声音干干的。
“我说我不愿意。他把戒指盒收起来，还是笑。说没关系，你回去想想，我等你。”
“当天晚上回到家，我发现我的手机被换了。通讯录里只剩家人和他的号码。微信好友清了一半。他的人说是系统故障，第二天会恢复。”
“第三天没有恢复。第四天也没有。我去找我爸，我爸说，嫁过去对你好。”
“第五天我跑了。”
陈默听完。
“手机怎么解决的？”
“扔了。在火车站买了一台二手的。后来到海城又换了一台。”
“身份证呢？”
“大学时候的室友帮我弄的。她家做证件代办的。”
“你室友知道你的情况？”
“她只知道我跟家里闹翻了。不知道别的。”
陈默点头。
思路清楚，手脚利落。五天之内做出决定，切断所有电子痕迹，独自逃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城市，用假身份存活了半年。
这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大小姐能做出来的事。
林可可看出他在想什么。
“我从小……不太听话。我爸说我像我妈。”
“你妈？”
“她走得早。我八岁那年。”
陈默没有接这个话。
“下周见周瀚文，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担心你。”林可可低下头，声音小了。“我是怕给你惹麻烦。”
“你已经惹了。”
林可可的肩膀缩了一下。
“但我不怕麻烦。”陈默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我怕无聊。”
水龙头打开的那一瞬间，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憋了半天才憋出来的那种。
……
下午三点。维拓京城办事处。
陈默在会议室里见了国安技术团队的负责人老胡。
涅槃协议三个模块的初步验证已经完成，技术团队需要一间符合C4级保密标准的实验室来做深度解析。维拓京城办事处的条件不够，老胡建议转移到国安在西山的内部设施。
陈默拒绝了。
“数据不出我的视线。”
老胡为难。“陈先生，C4级实验室的硬件配置，京城只有三个地方有。两个在军方，一个在我们那儿。您不可能自己建一间吧？”
“多少钱？”
老胡以为他在开玩笑。
“C4级实验室的建设成本，不算设备的话，光是基础设施就要八千万到一个亿。加上电磁屏蔽、温湿度恒控、独立供电系统——”
“地方我来找。预算一个亿。工期多久？”
老胡的表情变了。
“……如果不考虑审批流程的话，四十五天。”
“审批我来解决。四十五天，从动工算起。你列设备清单，今天之内发给我。”
老胡走了之后，陈默给烛龙发消息。
“在朝阳区找一处独栋商业物业，面积不小于两千平，结构要能承受C4级实验室的改造。价格不限。三天内给我选项。”
烛龙回复：“收到。另外，贺振飞今天下午三点半出现在朝阳区望京街道的一家物业公司。距离我们小区还有六个社区的排查距离。”
“他的速度在加快。”
“是。今天一天跑了四家。有人给他加了人手。”
“周瀚文？”
“大概率。新增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曾在周氏控股旗下的安保公司任职。”
陈默放下手机。
周瀚文在给贺振飞加码。
他不只是想约陈默吃饭。他在做两手准备。一边谈，一边找。
如果饭桌上谈不拢，他就直接找到人，强行带走。
这套路跟他做生意的手法一模一样。先礼后兵，兵在暗处。
陈默拿起桌上那张赵鹏留下的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下周一。长安街。东方饭店。
拿出手机，拨了赵鹏的号码。
两声后接通。
“赵总监。”
“陈总！您好——”
“下周一中午，东方饭店，我请周总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赵鹏的声音里透着意外。“……陈总，您确定是您请？周总的意思是他做东——”
“我请。十二点。订好了告诉阿九。”
挂断。
主场。要在自己手里。
陈默站在窗前。
CBD的玻璃幕墙群在夕阳里反着光。
周瀚文想见他。
那就见。
但规矩，得他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