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龙帝四十岁。
整个朝堂最头疼的问题只有一个——皇帝没有儿子。
没有后宫,没有私生子,甚至连个通房都没有。
满朝文武天天上奏。
今天请皇上选择皇后,明天请皇上纳妃,后天请皇上从宗室里挑继承人。
理龙帝被烦得脑袋疼。
终于有一天,直接骑马出了京城,说是散心,实际上是躲大臣。
郊外河边。
几个半大孩子正打成一团,准确地说,是一群孩子正在围着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穿着上好的衣裳,脸蛋白白净净,漂亮得像个玉娃娃。
但脾气一点都不软。
理龙帝远远看见的时候,正好看到那个小孩一脚踹出去。
扑通!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直接掉进河里。
紧接着,又是一脚。
第二个掉进去。
第三个。
第四个。
转眼之间,河里全是扑腾扑腾挣扎的小孩。
而那个最小的孩子站在岸边,双手叉腰,气势汹汹。
“再敢抢我的东西,我还揍你们!”
理龙帝当场愣住了,随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真有意思。”
当天晚上,内卫便把所有资料送到了御前。
理龙帝翻开卷宗,看得越来越认真。
爱新觉罗·绵灏,四岁,质亲王弘皙嫡孙。
当年,弘皙被困郑家庄十余年。
弘皙额娘李佳氏将所有怨气都发泄在蒙古出身的嫡福晋身上。
认为就是因为弘皙娶了蒙古福晋才没有资格争夺太子之位。
嫡福晋担心自己死后孩子遭到报复,最终向皇后请求和离。
皇后亲自批准。
她带着儿子离开王府,独自在外生活。
后来,那个孩子长大,进入学堂,远赴海外殖民地任职。
最终病逝于海外,留下妻儿。
而绵灏,正是他的儿子。
四岁之前,绵灏一直生活在海外殖民地。
跟着父母长大,天高皇帝远,民风彪悍。
养出来的性子更是野得厉害。
后来阿玛先去世,不到两个月额娘也去世了,他才被送回质亲王府。
而今天被他揍进河里的,正是弘皙后来那位继福晋所生的几个孩子。
本来想欺负这个刚回来的孩子,结果反被全部揍了。
理龙帝看完卷宗。
笑得停不下来。
“好。”
“好得很。”
“朕就喜欢这样的。”
第二天,绵灏被接进宫,
四岁的绵灏站在御书房里,小脑袋仰得高高的,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从头到脚打量着面前的理龙帝,眼神里没有害怕,只有浓浓的好奇。
理龙帝被看乐了,蹲下来问:“你一直看朕做什么?”
绵灏认真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好奇。”
理龙帝更乐了:“好奇什么?”
绵灏看着皇帝身上的金冠,又看了看腰上的金饰,最后看向那双金绳编成的辫子。
小脸特别认真。
“皇上,您就是那个金子皇帝吗?”
御书房瞬间安静, 几个太监死死低着头, 肩膀疯狂发抖。
理龙帝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谁告诉你的?”
绵灏理直气壮:“学堂先生说的,先生还说,整个大清,最大的罪,就是偷皇上的金子。”
理龙帝:“……”
绵灏越说越来劲,掰着小手指开始数:“先生说,偷一两金子,挖矿。”
“偷十两金子,继续挖矿,偷一百两金子,全家挖矿。”
“偷很多很多金子,全族挖矿。”
“如果偷皇上的金矿,那就要一直挖矿挖到死。”
理龙帝嘴角抽了抽, 感觉这说法好像也没错。
绵灏继续说道:“我们学堂每天都要背,背不会不给吃饭。”
“第一课,不要偷皇帝的金子。”
“第二课,不要碰皇帝的金子。”
“第三课,皇帝的金子神圣不可侵犯。”
“第四课, 看见金子先确认是不是皇帝的。”
“第五课, 不管确定不确定,天下的金子全部都是皇帝的。”
理龙帝:“……”
旁边的大太监已经快憋疯了。
头都快低到地砖里面去了。
绵灏小脸严肃。
开始背诵:
“金者。”
“国之重器。”
“帝之珍宝。”
“凡见金而生贪念者。”
“皆非良民。”
“皇帝金子。”
“神圣不可侵犯。”
“偷金一时爽。”
“挖矿火葬场。”
理龙帝终于绷不住了。
一口茶直接喷出来。
“谁编的?”
“哪个学堂教的?”
旁边侍卫小声提醒:
“皇上。”
“是您当年亲自编写殖民地的教材。”
理龙帝:“……”
整个御书房安静了。
绵灏却越来越兴奋,终于见到真人了,这可是传说中的皇帝。
殖民地几十万孩子从小背到大的男人。
他小心翼翼凑近一点,看着理龙帝,压低声音。
神秘兮兮地问:“皇上,您到底有多少金子啊?”
理龙帝眼睛瞬间亮了。
当天,绵灏没有回家,因为理龙帝找到了知己。
当天晚上,整个皇宫都能听见理龙帝兴奋的声音。
“灏宝!快过来看看朕的藏宝库!这里面全是金子!”
绵灏震惊得张大嘴巴。
眼睛比金子还亮。
从那天开始,理龙帝彻底认定,这就是自己儿子,亲儿子,必须是亲儿子。
因为整个天下,终于有人愿意认真听他讲金子了。
理龙帝蹲下来,直接开口:
“绵灏,给朕当儿子吧。”
旁边所有太监都傻了,这么直接的吗?
绵灏也愣住了,半天才问:“那我阿玛额娘怎么办?”
理龙帝大手一挥,毫不在意。
“朕给他们追封亲王,以后你生孩子了,过继一个回去。”
“怎么样?”
四岁的小家伙低头认真思考。
过了一会,点点头 : “好, 我愿意”
第二天。
圣旨传遍天下,爱新觉罗·绵灏,入宫教养,册封皇太子。
圣旨传出当天,朝堂直接炸了。
争了十几年,吵了十几年,甚至连宗室都快被折腾疯了,结果皇帝出去散个心。
回来捡了个孩子,然后立太子了?
最让群臣崩溃的是,理龙帝这些年一直在平衡 ,一直在到处溜着他们。
这些年,皇帝一直在各个宗室之间来回晃悠。
今天夸这个孩子聪明,明天夸那个孩子勇敢,后天又说谁家孩子有出息。
每次都让人觉得:“稳了,皇上肯定看中我家孩子了。”
结果等人家替他把事情办完。
理龙帝转头就变脸,上一秒还满脸笑容,下一秒冷若冰霜,活像没认识过一样。
因此后世史学家评价:“理龙帝善用宗室,亦善遛宗室。”
理正一朝,朝臣从来没有这种问题,太孙弘龙的地位稳得像铁板一样。
朝臣根本体会不到什么叫夺嫡,据说 康熙朝 康熙帝 平衡也是体面的要面子的平衡,
结果到了理龙朝,所有宗室终于体验到了,什么叫皇帝画的大饼,而且皇帝 画的大饼还特别不体面。
有人曾经统计过,被理龙帝公开夸奖过,并且被外界认为有机会继承皇位的宗室子弟。
前后共计三十七人,最后成功成为太子的,一个都没有。
甚至后来,许多宗室子弟一听见皇帝夸自己,当场就哭。
因为大家都知道,被夸不一定是好事,大概率是要干脏活累活了。
然而再不满,也没人敢闹,因为理龙帝手里的东西太多了。
军权,火器营,科学院,航海舰队,殖民地,还有遍布天下的学堂体系,全都掌握在皇帝手里。
大臣们私底下经常骂,甚至不少御史都当面骂过皇帝。
皇帝也懒得计较,可如果谁敢动他的金子,那事情就严重了。
据说有一年,礼部尚书戴了一支金簪上朝。
理龙帝当场盯着看了半天,吓得礼部尚书当天回家就把金簪熔了送给皇上了。
而理龙帝自己呢?是整个天下最闪亮的人。
上面束发,戴纯金打造的金冠,下面编着数十条细辫,辫梢全部系着金绳。
阳光一照,金光闪闪。
有一次,理龙帝巡视海军,站在甲板上,太阳正好照下来,所有将领同时捂住眼睛,因为皇帝反光了。
后来,大臣们也学着皇帝留长发,但没有黄金,全部改用玉冠,玉簪,玉饰,辫子系普通发绳。
因此后世画像中,总会出现极其奇怪的一幕,皇帝浑身金灿灿,站在人群最中央,而满朝文武像一群穷书生,人人一身白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还会继续遛宗室的时候,皇上出去了一次就带回太子了。
满朝文武彻底沉默。
许久之后,一位老臣站出来。
颤颤巍巍说了一句:
“所以……”
“皇上这十几年是在干什么?”
史官在旁边默默记下一句话:
“理龙帝四十岁。”
“帝出游。”
“得太子于河边。”
后世史学家翻到这里的时候。
集体沉默。
因为纵观上下五千年。
他们实在找不出第二个这样选继承人的皇帝。
最终只能在《理龙帝本纪》最后写下:“帝之心思,非常人所能测也。”
然而。
理龙帝根本不在意。
从那以后,绵灏彻底成了皇帝身后的小尾巴。
理龙帝去批奏折,绵灏跟着。
理龙帝去学堂巡视,绵灏跟着。
理龙帝去火器营,绵灏跟着。
理龙帝去海外殖民地看金矿,绵灏还是跟着。
弘龙打仗,他非要跟着。弘龙笑着把他抱到马上,说:
“灏宝,坐稳了,阿玛带你去看抢金子。”
灏宝眼睛非常兴奋,抱着阿玛的腰,大声说:“阿玛,我们要把全世界的金子都带回来!”
整个天下都知道,太子有个乳名叫——灏宝。
只有理龙帝会这么叫。
理龙帝在位期间,常常对大臣们说:
“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两件事,一是成为阿玛额娘的儿子, 第二件事就是在河边捡到了灏宝。”
而灏宝也用一生,证明了自己是最好的继承人。
理嘉帝曾在回忆录中写道:
“朕的一生。”
“不是被选为太子。”
“而是被阿玛捡回家的。”
“从四岁开始。”
“朕便跟在阿玛身后。”
“看他批阅奏折。”
“看他巡视学堂。”
“看他征战四海。”
“看他寻找金矿。”
“天下人都说朕是储君。”
“可在阿玛眼里。”
“朕一直都是灏宝。”
——《理嘉帝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