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莹润的泪珠子挂在又长又湿的睫毛尖上,欲坠未坠的徒惹怜爱。
让人瞧了难免愣神,仿佛为她解决叫她心伤的事,叫她止住眼泪,才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老太医手中银针焠了火,吩咐人将失去意识的病患放平。
随即一手按着病患微不可察的脉息,一手隔着衣物下针如有神助。
针尖一点寒芒微闪,她指捻针尾,侧耳静听。
更漏滴答,时间缓缓流过,老太医沟壑遍布的面皮上渗出细汗。
她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在针尾上。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外头泼天的大雪都停了,夜色漫开,月上中天。
她才长舒一口气,踉跄几步扶住了灯柱。
一边交代医嘱,一边念药方。一旁的太医们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仔细记着她的药方。
榻上之人虽然依旧紧闭双眼,但苍白死寂的面色回温,胸膛起伏平稳,显而易见从阎王那里抢回了一条命。
“小贵人,老朽说能治就是能治,真的假的这不都活过来了吗?”
几个小宫男很有眼力见,连忙扶着老太医入座。
座下众人听见这话,都禁不住喜极而泣。连声夸赞老太医是再世的华佗,救世的扁鹊。
琮玉亲自给她倒了茶,泪眼汪汪的感谢她。
“多谢您愿意来这一趟,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该如何回报。”
她连忙喊人去她殿里拿装银票的匣子,说什么都要全给老太医。
老太医哪里见过这样随和的贵人,受宠若惊之下便要行礼,又被小贵人托住了手腕。
两人拉扯一番,她老态龙钟身体大不如前,倒真没拉扯过这没长成的小贵人。
小贵人这般形貌,偏偏又知礼守节,通身的气度难得,真真是天家才养得出的矜贵。
谁能有幸得见已经是修了福分。
老太医长舒一口气。看来谁都没想到她真有这本事解了蛊毒。
当年那罹难的贵人身怀六甲,孩儿夺了生机,才回天无力。是她终生的遗憾。
这位贵人又无甚挂碍。她的医术才算有用武之地。
实则以她来看,当年那番际遇,当以救治父体为要。毕竟父体才是根本。
可惜彼时众人嫌她悖逆,将她活活打晕关进了太医院药房。
没想到因祸得福,正是因着她这离经叛道的想法,才逃过一劫,只被免了官,并未横遭劫难。
谁能想到那般惊天动地的变革,起因只是死了个宫君呢?
朦胧的夜色中,皇城脚下一处僻静宅院里。
谢犹青身披黑色斗篷长身鹤立,只有一截尖削的下颌露在外面。
他提着剑,倚在门边,不错眼的盯着西南方。
那是皇宫的方向。
他是朝廷重臣,手掌兵权,本该在秋狝围猎,却无诏潜入京都,若是让人知道了,是杀头的大罪。
只能乔装改扮守在宫外,以备女郎不时之需。
他与女郎约好,若有变故,就放一支穿云箭。他看到了就去见她。
男人眸色凛冽,骨节分明的手中抛接着虎符。
苍茫的雪色下,一只信鸽自远处飞来,径直落在谢犹青腕上。
信鸽脚上绑着一只小竹筒,他打开竹筒,取出了一张纸条。
纸条不过寸余,上书寥寥几句。
“明岚行事可取,汝兄乔装为你掩护,勿念。君后身份有异,万事小心。”
落款一个江字。
谢犹青舔了舔牙尖,神色晦暗。视线着重在“君后身份有异”这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巧了,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
——
兰心殿昨日还门庭若市,是宫内最受宠眷的去处。堪堪一日过去,天翻地覆。就连他都被逼至绝境,奔逃无门。
素日对他卑躬屈膝的内侍斜着眼,连正眼都不看他。
“胡庶人,请上路吧!”
胡贵君目眦欲裂,眼看着一个个心腹被披甲的御林军捉住,却无计可施。
鹤顶红见血封喉,那贱人居然如此命大,苟延残喘了这几天居然还没死吗!
都怪他,都怪他非要收什么劳什子义女,才让那人复活了!
这些年都站在他头上就算了,临了还要反咬他一口!
可恨他到了这番境地都没斗过他!
胡贵君鬓发散乱珠钗散落一地,他眼中落下绝望的泪水,扑到门上。
“本宫不信!本宫要见皇上!放我出去!”
他明明见过勤政殿里藏的画,一袭素衣,与他极为相似。
画上上书四个字。
卿卿吾夫。
“皇上,我是卿卿啊,我是您的卿卿啊!皇上!!!!”
内侍背着身,对这差事轻车熟路。“堵上他的嘴,宫中贵主子众多,别污了谁的耳朵。”
凌迟之刑动辄三两日,要片够了片数,又要人清醒着受罪。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
内侍安排好了人,回宫复命。
勤政殿终年寂静,内侍轻手轻脚跪在金砖上行了一个大礼。仔细斟酌着措辞。
“皇上,君后收的那位义女……”
——
六皇女和惠君站在兰心殿不远处,眼瞧着内侍走远。
倒是不用她们一起去勤政殿帮腔了。
惠君两股战战,神色不属。满心沉在“凌迟处死”四个字的惊骇里头出不来。
再回望长信宫,却觉得这件事恐有蹊跷。
这一步步都太过巧合。像是冥冥中有一只幕后黑手,算准了一切,在暗处推进这一切。
而这个人,除了垂死的君后,不做他想。
可惠君却想不明白。
那场浩劫后,知情人十不存一。
君后入宫时才八岁,先后旧人更是全遭格杀。他们几个幸存的更是闭宫不出缄默不言,唯恐招惹祸事。
绝不会有人给他透露任何消息。
换言之,君后根本没有任何途径能够知道这件事,知道巫蛊之术。
那么……
他是怎么知道的……
后宫中的勾心斗角比起前朝的争斗有过之而无不及,谈笑之间便叫人落入不复之地。
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可这个幕后黑手偏偏又要死了……
他所图为何呢?拼着一条命扳倒皇上的宠君,他好有机可乘生个嫡女挣前程?
可他偏偏要死了,不能成事……
亦或厌倦了宫廷争斗要斩草除根,好得一夕清净?
还是要扶持那个孩子?
可他偏偏要死了,亦不能成事……
惠君心思电转,仔细思索。这一局哪里都绕不开一个借刀杀人。
他是刀,贤君是刀,就连皇上也成了他的刀。
可他似乎只扳倒了一个宠君,却赔上了自己的命。
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惠君如何也不相信君后大费周折只是为了除掉一个对他无甚威胁的人。
思忖着他苍白的脸色,义女的那张脸,以及他死前耐心叮嘱的模样……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惠君心神一颤,陡然生出一个联想。
他突然抓住了女儿的手。
用力过猛之下,甚至含着剧烈的震颤。
明文宣惊了一瞬,自她十岁以后,父君就甚少与她有这样亲近的接触了。
她茫然的一抬头,窥见他的脸色又惊了一瞬。
惠君汗毛倒竖,低声道。“宣儿,你同我说,你是不是想着那个位置?”
!
明文宣悚然一惊,失声道。
“父君?”
这是什么场合?父君疯了吗?在说什么啊!她即便真的有这心思,也不能宣之于口啊!
母皇春秋鼎盛,他这样大声嚷嚷言明觊觎之心,她们还活不活了啊?!她手下可还有许多打工人呢,她不能带着她们一起螺旋升天啊!
惠君如坠冰窖,“你听我说,无论你在筹谋什么,必须即刻停止!”
他真聪明。他真聪明。
惠君心下不住感叹。
“我早与你说过他不容小觑。”
八岁稚龄入了这吃人的后宫,保全自身不说,竟将这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又牢牢稳坐中宫,无人能出其右。
他入宫时明明没有见过那人,却恐怕早已从草蛇灰线间探破了一切。
否则怎么偏偏收她做义女?
明文宣也顾不上失仪,拉着她的父君闷着头往两仪宫走。
“父君,你在说什么,孩儿听不懂。”
惠君低喃,似要一语道破这些年来藏在心里的秘辛。
“你可知我为何避世?”
“你可知十数年前宫中尸横遍野人人自危?”
“你可知君后为何惊惧而死?”
“你又可知那场浩劫因何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