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九点,淀川之上。
皮皮虾号的船尾甲板上,六艘龙舟已吊放入水,船首昂然,龙须在晨风中微微飘拂。
桨手们赤膊上阵,古铜色的皮肤上涂着防滑的松香,各色短褂在薄雾中格外醒目。
九时三十分,六艘华国龙舟一字排开,从皮皮虾号船尾缓缓驶出,在淀川上形成箭形阵列。
广粤龙打头,湘湖龙、闽越龙分列左右,钱江龙、汉东龙居中策应,蜀中龙殿后。
船头的鼓手擂起《将军令》,鼓点如雨,桨叶入水,激起雪白的浪花。
岸上,数万观众早已挤满河堤。扶桑的摄像机镜头对准江面,无人机在头顶嗡嗡盘旋。
人群中有人挥舞着华扶两国的小旗,欢呼声此起彼伏。
“来了来了!华国的龙舟!”
与此同时,六艘扶桑龙舟从对岸的船坞中驶出。
船身漆黑,龙首低垂,龙角上系着白色的纸垂——那是神道教中“洁净”的象征。
桨手们身着黑色短褂,头扎白巾,面色冷峻,眼神里透着一种阴险的亢奋。
木下会长站在领航船上,手持对讲机,目光死死盯着华国龙舟的阵列。
“靠近,但不碰撞。用‘缠拌’!”木下低沉的声音在对讲机里传开。
十时整,表演正式开始,扶桑龙舟如幽灵般贴近。
第一艘黑船从右侧斜插过来,船头几乎贴着湘湖龙舟的船舷。
扶桑桨手突然同时发力,船体猛地一偏,激起的水浪拍向湘湖龙舟的桨手。
这是一种古老的技巧“水搡”:利用船体突然变向制造的水波,干扰邻船的平衡。
湘湖龙舟的领队老周冷笑一声:“果然来了。”
他右手一挥,鼓点骤变,三短一长。
闽越龙舟从左侧闪电般插上,船体灵活地一转,正好卡在扶桑黑船与湘湖龙舟之间。
闽越桨手齐齐向外侧压桨,船身微微倾斜,船舷上的橡胶防撞条与黑船轻轻一碰,发出一声闷响。
扶桑黑船的“水搡”被硬生生截断,水浪只溅在闽越龙舟的防撞条上,湘湖龙舟纹丝不动。
木下脸色微变,命令到:“第二艘,从后方缠!”
又一艘黑船从蜀中龙舟的右后方悄然逼近。
蜀中龙舟船尾特制的龙角此时发挥了作用——那是一根向外斜伸的木质龙角,尖端包着铜套。
扶桑黑船贴上来时,龙角恰好顶住对方的船舷,如同伸出一只手,将对方轻轻推开。
扶桑桨手想强行挤入,却被龙角挡在一臂之外,根本贴不上身。
“八嘎!”扶桑领航船上的木下骂了一声,对讲机里的声音变得急躁。
“三艘齐上,左右夹击!”
三艘黑船同时加速,两艘从左右包抄,一艘从正面逼近。
华国龙舟阵列早有预演:湘湖龙舟居中稳住阵脚,闽越龙舟和蜀中龙舟分别迎向左右两侧的黑船,而正面逼近的那艘黑船,恰好迎上了广粤龙舟的船首。
广粤龙舟的领队老陈站在船头,一手扶着龙角,一手挥旗。他看准来船的轨迹,猛地一挥旗:“左满舵!”
三十六名桨手同时左侧压桨,整艘龙舟如同一条活鱼,船首划出一道弧线,堪堪避过黑船的冲撞。
两船交错时,广粤桨手齐声呐喊,桨叶拍起的水花泼了黑船桨手一身。
岸上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喃喃道:“华国的龙舟,会武术啊……”
“二龙戏珠!”老周一声令下。湘湖、闽越、蜀中三艘龙舟突然变换阵型,围绕着扶桑龙舟编队旋转起来。
它们时而并排,时而错位,船身之间的距离始终控制在半米之内,却从不碰撞。
扶桑桨手试图再次施展“缠拌”,却发现自己的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怎么都摆脱不了华国龙舟的“包围”。
木下的脸色铁青。他本以为“缠拌”能搅乱华国龙舟的节奏,没想到对方早有防备,反客为主。
扶桑黑船如同陷入泥沼,划不动、冲不出、缠不上。
就在此时,田中的快艇从上游急驶而来。他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器,脸上堆着“焦急”的表情。
“杨上校!抱歉抱歉!上游水电站今天例行泄洪调度,预计二十分钟后洪峰到达!请贵方龙舟注意安全!”
杨威站在皮皮虾号的指挥舱里,透过舷窗看着田中的表演,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泄洪?偏偏选在巡游高潮时泄洪?他拿起对讲机。
“各船注意,上游即将来水。按我华国龙舟应对预案执行:‘三鼓冲滩’。”
所谓“三鼓冲滩”,是龙舟在湍急水流中的一种控船技巧。
三声鼓点为一次节奏,桨手按“重-轻-重”的力度划水,利用船体的惯性应对水流的突变。
这种技巧需要极高的默契和对水流的敏锐感知,华国龙舟队的桨手常年在大江大河中训练,对此驾轻就熟。
十五分钟后,河面上的风突然变了。
原本轻柔的东南风转为西北风,带着上游湿润的凉意。紧接着,水面开始微微颤动。
扶桑的桨手们脸色骤变——他们常年在此训练,深知这是上游泄洪的前兆。
“稳住——”老周一声大喝。
湘湖龙舟的桨手齐齐将桨叶插入水中,呈“T”字型制动。
第一波洪峰到了。原本平缓的河面陡然隆起一道水脊,流速从每秒不足一米骤增至两米以上。
水面上出现无数漩涡和紊流,暗涌从水底向上翻涌,将船体高高托起又猛然抛下。
华国龙舟的桨手们如同扎根在船上,身体随着船体起伏,却始终保持划水节奏。
“咚——哒、哒——咚!”鼓手的三声鼓点精准地卡在水流波峰与波谷的间隙,桨手们的划水动作整齐划一,船体虽然摇晃,却始终沿着预定航线前行。
扶桑龙舟却乱了阵脚。他们的船身短、吃水浅,在湍急水流中本就难以控制,加上“二龙戏珠”时已被华国龙舟带乱了队形,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第一艘黑船被一个横浪打中船舷,整艘船猛地一偏,桨手们惊叫着失去平衡,船体打横,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第二艘黑船试图逆流稳住,却被连续几个漩涡搅得原地打转,船首的龙角撞上一块不明物,咔嚓一声折断。
第三艘黑船更惨,桨手们想强行划向岸边,却低估了水流的推力,船体被冲得东倒西歪,两名桨手没坐稳,“扑通”掉进水里,好在水不深,被岸边的救援人员迅速拉起。
木下会长的领航船也被冲得偏离了航道,他抓着栏杆,脸色惨白,对着对讲机嘶吼:“稳住!稳住!”。
但回答他的只有桨手们的惊呼和湍急的水声。
岸上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呼。原本期待的“中日龙舟同江竞渡”,此刻变成了华国龙舟逆流稳舵、扶桑龙舟随波逐流的荒诞画面。
记者们的摄像机镜头死死对准江面,快门声噼里啪啦。
华国龙舟队却愈发沉稳。六艘龙舟自动收缩阵型,首尾相接,形成一个环形船阵。
这是应对急流的经典阵型——“连环马”。
船与船之间配合,桨手们根据鼓点同步划水,将各自的力量汇聚成一股合力。
环形船阵在湍急的水流中缓缓旋转,如同盛开的莲花,既抵消了水流的推力,又保持了整体的稳定。
岸上有懂行的观众惊叹:“看!华国的龙舟在转圈,却不会散!”
洪峰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当水流逐渐平缓时,华国六艘龙舟依然稳稳地漂在河面上,阵型不乱,桨手们的喘息声整齐划一。
而扶桑的六艘黑船,三艘被冲散,一艘搁浅在浅滩上,一艘撞上了桥墩,还有一艘幸运地靠了岸,桨手们瘫坐在船上,大口喘气。
最狼狈的是木下的领航船。它被水流卷到了下游两公里处。
木下和几名船员站在船头,向岸上挥手求救,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无奈。
田中站在自己的快艇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本想用泄洪给华国人制造麻烦,没想到华国人早有预案,反而自己人全军覆没。
他拿起对讲机想联系木下,却发现对讲机已经没电了。
杨威站在皮皮虾号指挥舱里,看着江面上的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对讲机,对华国龙舟队下令:“表演完美结束,收船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