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挂断与木下的电话后,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坐在办公桌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木下会长的自信,在他听来更像是自我安慰。
长岛龙舟协会的选手,虽然在淀川上训练了十几年,但毕竟只是民间爱好者。
而华国龙舟队的桨手,是从各省选拔的精英,甚至有不少人参加过许多大型龙舟赛事。
论技术、论体能、论配合,扶桑方面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仅仅靠‘缠拌’,万一失手了呢?”田中喃喃自语。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窗外,长岛的暮色渐浓,淀川的水面反射着最后一缕霞光,如同一匹暗红色的绸缎。
田中望着窗外的淀川陡然停下脚步:“必须再加一道保险。”
快步来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淀川流域的水文图前。
一条红色的线条从上游的山脉蜿蜒而下,穿过长岛市区,汇入大海。
沿途标注着几座水电站的位置,其中最大的一座——淀川第一水电站,位于上游四十公里处。
田中盯着那座水电站的标志,田中的眼睛渐渐阴狠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快步走出办公室,径直来到松下义一的次长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松下讲电话的声音。田中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直到松下挂断电话,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田中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紧。松下正端着一杯清茶,见他神色凝重,微微挑眉。
“怎么了?木下那边有问题?”
“木下会长很有信心,但我担心不够。”
田中在松下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道。
“华国龙舟队的实力,不容小觑。
我们虽然有水文优势,但论桨手个人能力,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松下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审视地看着田中。
“所以?”
“我们需要一个额外的因素——一个让华国龙舟即使有再好的技术也发挥不出来的因素。”
田中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长岛地图前,手指点在第一水电站的位置。
“淀川上游第一水电站,距离长岛市区约四十公里。
每年汛期,为了调节库容,电站会不定期开闸泄洪。
这是正常的防洪调度,与文化厅无关,更与华国无关。”
松下微微眯起眼睛,似乎猜到了田中的意图。
“如果我们能协调水电站,在比赛前一个小时。不,在龙舟下水前半小时,进行一次泄洪放水。
那么淀川的水位会骤然上涨,流速会大幅加快,水下会形成不规则的紊流和暗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向下的箭头。
“水电站放水后,洪峰到达长岛市区的时间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正好赶上龙舟巡游的高潮时段。”
“华国的龙舟船体长、吃水深,在平稳水域有优势,但在湍急、多变的流水中,操控难度成倍增加。
我们的龙舟船身短、吃水浅,反而相容易灵活控制。”
田中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
“而且,这不是我们‘故意’制造的事故。雨季泄洪,是水电站的正常操作。即使华国人怀疑,也抓不到任何把柄。
我们只需要选择一个‘恰如其分’的时间点,把‘巧合’变成‘必然’。”
松下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表态,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田中君,你这个想法的风险你考虑过吗?
如果水流量控制不当,造成龙舟倾覆,甚至有人落水伤亡,那就是国际事件了。
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次长放心,我已经计算过了。”
田中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叠的图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份淀川水流量与水位关系的技术图表,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数字。
“第一水电站的设计泄洪流量,在每秒三百到五百立方米之间。
这个流量传到市区,水位上涨不会超过半米,流速增加不会超过每秒一米。
对于华国那种大型龙舟,不至于倾覆,但足以让他们的桨手感到明显的水流阻力。”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松下义义。
“次长,不是灾难,而是干扰。让他们划不稳、控不住、配合乱。
他们出了洋相,只能怪自己技术不行,怪水文条件突变,怪不到任何人头上。”
松下盯着图表看了很久,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
“这件事,需要水利厅的配合。
我跟水利厅的副厅长大木一郎有些交情,但这种事,他未必肯干。”
“次长,这正是关键所在。”
田中往前倾了倾身,给松下提供了一个理由。
“这不仅仅是一场龙舟比赛,这是东亚龙舟文化主导权的一次试探。
如果华国龙舟在淀川上表现出色,那么国际舆论就会认为‘华国龙舟不可战胜’。”
“未来龙舟进入国际化,甚至奥运会、制定国际规则时,华国将拥有绝对话语权。扶桑的龙舟,将永远活在华国的阴影下。”
田中把声音压低了些,阴恻恻地说道。
“但如果他们在淀川上失误了,哪怕只是轻微失误,我们都可以说‘华国龙舟不过如此’。
在国际标准制定中,我们就能要求分更多的一杯羹。”
“这不只是一场文化交流,是未来几十年龙舟运动的话语权。
大木副厅长如果明白这个道理,他会同意的。”
松下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的敲击声越来越急促。
过了足足两分钟,他才睁开眼睛,目光里闪过一丝决绝。
“你在这里等着。”
松下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大木君,我是松下。”
“松下君?难得你主动打电话。”
大木一郎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什么事?”
松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田中的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大木的语气变得谨慎。
“松下君,你这是让我假借泄洪之名,干扰国际文化交流活动。
如果传出去,我的政治生涯就完了。”
“大木君,这不是干扰,是‘巧合’。”松下纠正道。
“雨季淀川上游来水量大,水电站调节库容,开闸泄洪,天经地义。
我们只是选择一个对双方‘都很方便’的时间点而已。”
略微停顿了一下,松下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
“而且,大木君,你想想,龙舟运动的国际话语权,对扶桑意味着什么?
华国已经在推动龙舟进入国际化了,如果让他们主导规则,我们的龙舟文化就会被边缘化。
这不是我松下义一的事,是扶桑文化的事。”
电话那头,大木又沉默了几秒。
“具体什么时间?”
松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大木松口了。
“表演定在后天上午十时。
我们计划在当天上午九时左右,也就是龙舟下水前不久,进行泄洪。
洪峰到达市区大约需要四十到五十分钟,正好在巡游高潮阶段产生影响。
流量控制在每秒三百五十到四百立方米,不会造成危险,但足以让不熟悉水文的船手手忙脚乱。”
“泄洪的数据,你们水电站的正常操作记录里会保留。
事后如果有人质疑,你们可以出示记录证明这是‘例行防洪调度’。一切合情合理。”
那边的大木沉吟了一下。
“流量我可以调整,但时间不能太精确。泄洪是水利行为,不能跟你们的比赛挂钩。
我安排在上午八点五十分到九点十分之间,具体时机由水电站根据实时水位决定。
这样即使有人追查,也找不到人为安排的证据。”
“这就够了。”松下松了口气。
“好。我安排下去。”大木说完,挂断了电话。
松下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田中脸上。
“成了。后天上午,水会准时到。”
田中深深鞠了一躬:“次长高明。”
松下摆了摆手,语气却变得严厉。
“这件事,你知我知,水电站那边我会亲自盯着。
你管住自己的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木下,他也不需要知道,他们只是正常伴行,表演扶桑龙舟技术就够了。”
“明白。”田中郑重地点头。
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浓重的夜色。淀川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
“华国人喜欢说‘天时地利人和’,但这一次,天时和地利,都在我们这边,就看你们的人和能不能战胜天时与地利了。”
田中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松下转过身,看了田中一眼。
“去吧,把准备工作做细。比赛当天,你亲自去水电站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是。”田中应声,快步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