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时，省委宣传部会议室。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来自省网信办、省公安厅网安总队、省广电局、省社科院舆情研究所、以及京州市网信办的相关负责同志。
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摊着一份厚薄不一的分析报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重的气息。
江临舟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胡部长因另有重要会议，委托他全权主持。
他面前摊着那份李志远连夜赶制的《舆情溯源与技术比对阶段性报告》，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几个关键数据点。
“同志们，昨天下午以来，舆情态势大家已经清楚。今天这个会，不是务虚，是务实。
我们的任务是——在掌握初步证据的基础上，形成一套完整的应对方案，报省委批准后立即实施。”
他目光扫过全场，不带情绪，却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分量。
首先发言的是省网信办副主任李志远，李志远在网信办是负责技术侦查分析的，这次会议是他代表网信办参加。
他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打开一个动态演示图，用激光笔点着几个关键节点。
“昨天会后，我们网信办联合省公安厅网安总队、京州市网信办，调集了十二名技术骨干，连续奋战至凌晨三点。
初步结论有三个。
第一，关于‘有组织操控’的性质认定。
通过传播链条还原，我们确认：本次舆论攻击的始发源头是港岛三家传媒公司运营的五个网站。
文章由同一批写手署名不同化名发布，核心论点、论据、甚至修辞手法高度一致。
随后，在昨日凌晨一点零三分至零七分，十一个境内自媒体账号同时转发。
这种同步性排除了人工操作的可能，可判定为预设了定时发布或由统一指令触发。”
李志远接着点击切换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一排账号信息。
“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两个月前，注册IP分布在境外，但内容发布IP在境内。
我们通过反向追踪，锁定了两个可疑的境外跳板服务器。
目前，技术团队正在对服务器日志进行取证。
第二，关于水军特征。
我们共识别出六百二十个疑似水军账号。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头像选择、发言模式具有高度模式化特征。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其中四百三十个账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三个月内，且与去年‘京州船务案’期间我们发现的水军账号有部分技术特征重叠，为同一批海外跳板IP段、相似的自动化脚本工具。
这说明，幕后操盘手很可能是同一伙人，或者至少共享了技术资源。”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不少人交换了眼神。
李志远翻到第三页，语速加快。
“第三，关于经费流向。
通过对水军账号的虚拟财产流转记录进行分析，我们发现部分打赏、付费推广的最终资金源头指向境外某空壳公司。
该公司在最近一年内，通过多层离岸账户向境内一家文化传媒公司转账，总额约八百万人民币。
而这家境内公司的公开业务范围，包括影视剧宣传推广。
具体来说，它承接过至少三部金清宫题材电视剧的营销项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省公安厅网安总队的杨队长接过话头，补充了一些技术细节。
“我们已经协调网安部门，对两家境内涉案公司的银行账户、工商登记、关联人员展开外围调查。
目前尚未惊动对方，但已固定了一批外围证据。如果下一步需要采取强制措施，我们随时可以出动。”
江临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省社科院舆情研究所的孙所长。
“孙所长，你们社科院的专家角度，有什么看法？”
孙所长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急不缓，但内容扎实。
“昨天下午，我们接到胡部长的指示后，组织了历史研究所、文学研究所、社会学研究所的三位研究员，连夜写出了一组文章。
题目分别拟为：《市场选择与文化导向的辩证关系》《历史虚无主义在影视改编中的表现与危害》《从金清文化热看资本如何塑造历史记忆》。
我们建议，以‘学术评论’的名义，在《汉东日报》理论版、‘学习强国’汉东平台分三天连载。
不直接点名，但把‘市场万能论’的荒谬、把资本利用影视剧歪曲历史的套路剖析清楚。”
江临舟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省广电局局长夏凯，接着举手发言道。
“从行业管理角度，我们建议采取‘两手硬’的策略。
一是向上级主管部门报告，反映部分清宫题材影视剧过度营销、歪曲历史的问题，建议在备案审查、内容审读环节加强把关。
二是对省属广电媒体、网络视听平台发出预警，要求它们严格审核涉及历史题材的节目内容，不得无序炒作‘宫斗’‘权谋’等低俗噱头。
同时，鼓励平台多播出弘扬秦汉唐明等正统历史文化的精品内容。”
接下来是自由讨论环节。
京州市网信办的蔡主任主动举手，汇报了地方层面的处理进展。
“我们根据省网信办的指令，已经对境内转发、评论异常的自媒体账号采取了‘降权’‘限制推荐’等临时处置措施，但没有直接删帖。
目的是保留证据，也让对方以为我们没反应过来，从而继续露出马脚。”
江临舟对他的处置方式表示了肯定。
“做得对。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能放任不管。”
随后，江临舟又点名了几位同志补充。
综合各方意见，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取证、发声、管控、上报、反击。
“同志们，经过讨论，我宣布以下工作部署。
第一，技术取证组。
由省网信办牵头，公安厅网安总队、京州市网信办配合，继续深挖境外服务器、境内资金链、水军账号团伙。
目标是——查清幕后主使者的真实身份，锁定违法违规证据。
四十八小时内，形成一份完整的《关于境外势力利用境内水军操控舆论、攻击我省文化导向政策的调查报告》，报省委和中宣部。”
李志远和赵队长同时点头。
“第二，正面发声组。由宣传部新闻处牵头，省社科院、省广电局配合。
今天下午就开始在‘学习强国’、汉东日报、汉东卫视官方新媒体账号，发布专家署名文章。按照孙所长刚才说的节奏，分三天推出。
另外，‘群众访谈视频’第二弹要抓紧剪辑，用鲜活的老百姓故事对冲水军的话术。记住，我们不是只有‘防守’，还有‘进攻’。
第三，行业管控组。由省广电局牵头，对省属各影视制作机构、网络视听平台下发通知。
要求它们自查近三年来制作播出的金清宫题材影视剧内容，自查报告一周内提交。
同时，鼓励平台采购、创作更多反映秦汉唐明等正统历史文化的作品。我们拟向广电总局建议，设立‘历史正剧专项扶持资金’。”
夏凯郑重记下，相关内容。
“第四，向上报告组。
省委宣传部办公室负责，今天下班前，将舆情分析报告、我方技术初步溯源结果、以及拟采取的应对措施，形成一份总报告。
以省委宣传部名义，再次专报省委沙书记和中宣部。
另外，将情况通报省国家安全厅，请他们关注境外空壳公司的动向。”
邱主任快速记录。
“第五，法律准备组。由省委宣传部政策法规研究室牵头，联合省司法厅、省公安厅。
研究现有法律框架下，对境外操控境内水军、散播不实信息的行为进行追责的法律路径。
一旦证据确凿，我们将推动以‘损害商业信誉、商品声誉罪’或‘非法经营罪’进行刑事立案。”
政策法规研究室负责人郭安，点头应诺。
江临舟部署完毕，再次扫视全场。
“同志们，这次舆论攻击，表面上是文化偏好之争，实质上是意识形态领域的较量。
胡部长有明确指示：‘文化阵地，寸土不让。’
我们要用扎实的证据、理性的声音、规范的管控，打赢这场舆论战。有没有信心？”
“有！”大家的声音不算大，却异常坚定。
散会后，江临舟回到办公室，立刻拨通了李志远的电话。
“志远同志，技术溯源组再加一个任务：重点关注那家境内文化传媒公司与哪些影视制作机构、平台有业务往来。
特别是金清题材的项目，把它的利益链条画出来。”
“明白。我马上安排人调取工商登记、合同备案、发票信息。
江部长，我们这是要把‘水’彻底搅清？”
江临舟轻声笑道：“不，我们是要把‘鱼’一条条捞上来。”
放下电话，他又给胡部长发了条短信。
“会议结束。五组部署已落实，报告今晚报您审阅。”
片刻，胡部长回复道。
“好。注意节奏，不要急。证据扎实再出手。”
江临舟望着窗外春日暖阳下省委大院的新绿，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种下的，不只是文化的种子，还有法治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