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宗云愈加愠怒。
他握着钢鞭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王仲言说得越淡定,他越怒。
但他也清楚,大哥说的不全是错的。
他确实要夺权。
只是“捏造”二字,却是冤枉了他——辽东确实乱了,义父也确实凶多吉少。
可他拿不出证据。
探马的口信,王仲言不会信。
时间不等人。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兵士在喊:“王千总?还好吗?”
魏宗云攥紧钢鞭,正要再上前——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袁怀义。
这个粗壮的汉子看了魏宗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松开手,上前一步。
王仲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手薅住了后领。
“下来!”
袁怀义胳膊一使劲,一百五六十斤的王仲言竟像小鸡似的被从炕上拽了下来,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炕沿上,闷响一声。
“哎——”
王仲言想喊,皮伟杰已经扑上来,膝盖压住他后背,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他还想反抗,两条腿在地上乱蹬。
但皮伟杰和袁怀义两个人压着他,他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裘月娘从两人身边绕过,快步走到炕边。
她掀开被子,翻了翻枕头底下,没有。
又拉开炕头的箱子,把里头的东西往外掏——
几件换洗衣裳,两本书,一包银子,一副骰子。
没有印。
她把手探进箱子底层的夹层,摸到一个布包。
扯出来,打开。
四枚铜印躺在里面。
“惊霆营游击将军印”、“惊霆营左部千总印”、“惊霆营右部千总印”、“惊霆营后部千总印”。
裘月娘把布包递给魏宗云。
魏宗云接过来,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铜印冰凉,刻着篆字,沾着箱底的樟木气味。
他把印揣进怀里。
“走。”
袁怀义松了手。
皮伟杰也站起来。
王仲言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后脑勺肿了一个包。
他瞪着魏宗云,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魏宗云没看他,大步走向门口。
门外的兵士已经围满了院子,刀枪林立,火把通明。
一个把总站在最前面,手按刀柄,厉声喝问:“里面什么人?敢闯王千总的屋子——”
门开了。
魏宗云走出来。
他身后,袁怀义一手薅着王仲言的后领,像拎一只猫似的把他提了出来。
皮伟杰和米日积分列左右,裘月娘跟在最后,手按刀柄。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
火把噼啪作响,照着魏宗云的脸。
他扫了一眼院中的兵士,从怀里掏出那枚游击将军印,举起来:“辽东八姓作乱,麦游击已遇害!印信在此,众人听我号令!”
铜印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兵士们面面相觑。
没人动。
那个把总皱起眉,看了看魏宗云手里的印,又看了看被薅着后领的王仲言,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魏千总——”
他用了魏宗云原来的官职,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咱们都知道,你替手下人出头,被降了两回职,心里边肯定不痛快。但你也不能这么干呐!倘若今晚的事传到京师,皇帝怪罪下来……即便你不为麦将军考虑,也得为自个儿考虑考虑不是?”
这话说得体面,也给足了台阶。
院子里几个老兵跟着点头。
魏宗云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听出来了。
这些人不信他。
不是不信辽东乱了,是不信他魏宗云。
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一个被贬了职的军官,借着风言风语,挟持了义兄,抢了印信,要闹事。
跟辽东八姓没关系,跟罗刹人没关系,跟什么天下大局都没关系。
就是他魏宗云要造反。
一股血腥味涌上喉头。
他咬破了嘴唇。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自己夺得印信,说出辽东变故,这些人就会跟着他走。
毕竟是同一营的弟兄……
可他忘了。
就因为大家都是一个营的,平常太熟络了。
谁不知道谁?
你魏宗云是被贬了职,心里不痛快。
你闹这么一出,就是想翻盘。
至于辽东乱不乱、义父死没死——那是你的由头,不是他们的。
火把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地上乱窜。
魏宗云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仲言都缓过气来,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被袁怀义手上的劲儿压了回去。
终于,魏宗云说话了。
声音很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既然你们不相信,我就只带我的人去!”
他转身,看了袁怀义一眼。
袁怀义会意,薅着王仲言往营门外走。
皮伟杰和米日积护住两侧,裘月娘断后。
三十八人上了车,挟持着王仲言,穿过院子,往辕门方向走。
院中兵士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王仲言在他们手里。
也是因为——说到底,大家还是不想跟自家弟兄动手。
等出了辕门,魏宗云转过身,看了王仲言一眼,丢下一句:“倘若我一去不返,还请王大哥善待我部余下士卒。”
说完,将王仲言丢了下去。
车队在夜色中远去,车轮声渐渐消失在旷野里。
王仲言坐在地上,拍拍身上的土,若有所思。
本部军士赶上来,七嘴八舌地喊:“王千总!追不追?”
王仲言抬手制止:“算了算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揉了揉被薅疼的后颈,正要返身回营。
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了。
他摸了摸腰间,又摸了摸袖口,最后摸了一把后脑勺的包——
“印、印——”
军士们莫名其妙:“什么印?”
王仲言愣了一瞬,猛地拍腿。
“唉!义父的将军印!阿云这小子,去调另外两部的兵了!”
他转身望向车队消失的方向,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果如王仲言所料。
魏宗云得了印信,立刻兵分两头——自己回本部调度人马,皮伟杰、米日积拿着后部千总印去季容准所部,尽可能多叫上一点人。
夜风凛冽。
两部人马近一千四百人在辽阳西门外二里处会合。
魏宗云跳下车,扫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眉头微微皱起。
人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