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帐帘再掀。
皮伟杰先进来,左肩还缠着绷带,但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生肌露确实灵验,加上这些日子将养,他已能活动自如。
袁怀义弯腰钻进来,粗长的胳膊几乎占了半个帐子。他往那儿一站,像半堵墙。
米日积跟在后面,不声不响,进来就靠在帐角,跟平时一样不惹人注目。
裘月娘最后一个进来,把帐帘扎好,站到魏宗云身侧。
人到齐了。
魏宗云扫了一眼,没有寒暄,直奔正题:“辽东再生动荡,你们应该也听到了风声。沈阳天风营、海城星曜营,游击将军与千总已遇害。铁岭守备放罗刹入城,正在烧掠。”
几人面色骤变。皮伟杰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
“惊霆营这边,麦游击、季千总、赵把总俱陷于佟家之手。”魏宗云咽了口唾沫,“到这个时辰还没消息,只能先默认他们已经死了。”
裘月娘垂下了眼。
袁怀义粗声粗气地问:“魏爷,你说怎么办?”
“我是麦游击的义子,也是你们的长官。”魏宗云把钢鞭往桌上一搁,“为义父报仇、稳住辽阳局势,这个责任,我来担。”
他环顾四人:“不过现在我明面上的职务是旗总,按规矩也只能调度一旗之数。所以我要精选三十余人,随我赴大险之行。”
皮伟杰第一个举起胳膊,用拳头捶了捶胸口,咚咚响:“魏爷!我这条命是你从老虎嘴里捡回来的!你要砍谁,我袁怀义第一个上!”
袁怀义抱拳:“魏爷,我跟你走。”
米日积从帐角站出来,只说了一句:“听魏爷的。”
裘月娘没说话,只是把腰间的刀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
魏宗云点头:“好!今日有你们襄助,何愁大事不成?”
他起身,把钢鞭别在腰间:“走!”
很快,五辆军车从营寨侧门鱼贯而出。
车厢里码着甲胄、火铳、枪矛,还有两桶火药。
袁怀义亲自驾头车,皮伟杰坐在他旁边。
魏宗云在第三辆,闭着眼,随着车辙颠簸微微晃动。
裘月娘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一面藤牌。
“魏爷,”她轻声问,“咱们不先进城?”
“进城?”魏宗云没睁眼,“三十八个人,扛着刀枪进辽阳城,送死?”
“那去哪儿?”
“先找印。”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红正在褪去。
车队没往辽阳城的方向走,而是拐上了一条岔路。
皮伟杰回头看了一眼,认出了方向:“魏爷,这是去王千总的营房?”
魏宗云没答话。
五辆军车直插王仲言部营地。
辕门口两个火盆刚点上,昏黄的灯光照着一面“王”字旗,旗角耷拉着,没什么风。
守卫看见几辆军车赶过来,刚要喝止问话,就被袁怀义挥舞长矛撵开。
“让开!”
长矛杆子横着扫过去,守卫踉跄退了两步,险些栽进壕沟。
车队不停,直接冲进营门。
魏宗云跳下车,边走边往身上套内衬软甲。
其他人也一样,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三十八人列成纵队,穿过营房甬道,直奔王仲言屋中。
沿途有兵士探出头来看,还没反应过来,这一队人已经过去了。
王仲言的屋子在营地最里头,独门独院,门口还立着两个木桩子,拴马用的。
魏宗云没敲门,一脚踹开。
“砰——”
房门訇然踢开,门栓断成两截,弹出去老远。
屋里,王仲言正盘腿坐在炕上看兵书,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灯影晃动。
王仲言抬头,看见魏宗云披坚执锐站在门口,身后黑压压一片人,钢刀火铳在灯火下明晃晃的。
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还是稳住了,把兵书合上,搁在炕桌上。
“阿云,”他搬出义兄的架子,声音尽量平稳,“你这是做什么?”
魏宗云大步上前,钢鞭握在手里,鞭头垂着,在墙壁上划出一道白印。
“大哥,义父恐已遇害,当早做决断!”
王仲言懵了。
“什么?遇害?”他眨眨眼,“谁会害义父啊?”
魏宗云站定,离炕沿不过三步,字字如锤——
“我已得知消息,辽东各地建奴作乱,铁岭已放罗刹军入城!八大家隐忍数代,正为此时!倘若不速速定夺,关外恐彻底沦为伪满之国!”
王仲言沉默了几息,捻了捻胡须。
“西域数千里,畏兀儿都司还心向朝廷。辽东军民数百万,怎会沦为胡地?”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一丝说教的意味。
魏宗云深吸一口气。
他想跟王仲言论理。
西域虽然几千里地,但人口不过五十万,只能依赖朝廷帮扶。
辽东看上去几百万人,其实汉、满、蒙、朝鲜各族杂处,成分复杂,加上八大家经营数代,根基远比西域深厚——
可眼下哪有那么多时间讲道理?
帐外已经隐约传来嘈杂声,王仲言部的人怕是已经发现不对了。
魏宗云正要开口,角落里一个声音响起,不轻不重:“魏爷,哪有工夫废话?”
是米日积。
平日里不声不响、不惹人注目的那个人,此刻站在门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魏宗云一个激灵。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挥起钢鞭——
“啪!”
钢鞭砸在炕桌上的小木桌上,桌面应声裂开,兵书飞出去,摔在墙角。
王仲言浑身一抖。
“王兄,”魏宗云盯着他,一字一顿,“义父走时,印信可交由你保管?”
王仲言一直在思考从魏宗云进门到现在的所有可能情况,面对这发问,他抿了抿嘴,只说:“不曾。”
魏宗云看着他。
灯影在他脸上跳动,半边明半边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自嘲。
然后笑容收了。
他勃然变色,钢鞭一指:“季兄弟、若漪姐都陪义父赴宴去了,印信不在你手里,还能在谁手里?”
这时屋外甲片相碰、脚步顿挫——
营中军士已闻声围了过来,影影绰绰,少说也有五六十号。
王仲言听见外面的动静,腰杆子又直了些。
他淡定地捻起胡须,对魏宗云说:“你看你,又急。”
接着叹了口气。
“其实这么多年下来,我早看出你绝无久居人下之心。但你今天竟然捏造出辽东八姓作乱、义父被害的谎言,想借此夺取兵权,果真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他语气里带着兄长对幼弟的宽容,又夹杂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我劝你速速缴械投降,待义父回来,或许还能跟他求求情。不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魏宗云愠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