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
魏宗云摇头。
可伤处被帕子蹭到,疼得他眉毛一跳,没忍住“嘶”了一声。
赵若漪瞪他一眼。
“不是不疼吗?”
魏宗云没吭声。
赵若漪也不戳穿他,换了个姿势,把帕子重新洗了洗,继续给他擦。
墨汁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原本的脸。
只是左眉骨那儿肿得老高,皮肉绷得发亮,边上还有道小口子,像被什么东西划开的。
她凑近了看。
伤口不深,但位置险,离眼睛就差一厘。
赵若漪心里一阵后怕。
她没说话,打开药箱,找出金疮药和细布。
先拿帕子把伤口边缘清理干净,又用指腹轻轻按了按肿起的地方,试了试软硬。
魏宗云疼得额头冒汗,可咬着牙没动。
赵若漪瞥他一眼:“疼就说话,别硬撑着。”
魏宗云闷声道:“不疼。”
赵若漪懒得跟他掰扯,打开药瓶,往他伤口上撒药粉。
药粉是凉的,落在伤口上却像针扎。
魏宗云浑身一紧,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赵若漪手上不停,嘴里道:“义父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魏宗云没接话。
赵若漪低头给他上药,一缕碎发垂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痒痒的。
魏宗云手指动了动。
“我的部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涩得很,“被佟二公子骗去猎虎,折了两条性命。他们去讨说法,就打起来了。”
赵若漪手上一顿。
魏宗云说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可义父……他骂我顶嘴。”
赵若漪没吭声,继续给他上药,动作比方才更轻。
“他不为我主持公道,反倒向着佟家。”魏宗云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赵若漪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附和,只是静静看着他,像是在掂量他这话的分量。
她没接茬,先把手里的药粉撒匀了,又拿起细布,比着他额头比了比,才开口道:“强龙不压地头蛇。”
魏宗云一愣。
赵若漪低头给他包扎,一边缠细布一边说:“咱们在这儿,呆不长的。往后辽阳府,还得靠佟家这些人守。朝廷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一天两天了。”
魏宗云听着,心里头那股火往上拱。
荒唐。
他把这俩字咽回去,可脑子里的念头压不住——
果真还把辽东交给佟家这帮人去守,过几天真能给你建个伪满国出来!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其中勾连甚深,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再说,跟若漪姐说这些有什么用?
他干脆不谈这个。
“也罢。”他声音闷闷的,“管束部属不周,是我责任。义父哪怕打我一百军棍,我都认。”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
“可他不能……不能……”
话没说完,左额的大包被细布蹭到,疼得他浑身一哆嗦。
“嘶——”
赵若漪忙移开手:“又弄疼你了?”
她凑近了看,见那块肿得厉害,细布勒在上面,绷得皮肉发亮。
就赶紧松了松手,换了个方向,重新缠。
“要我说,义父也有点过分了。”
赵若漪手上忙着,嘴上也不闲着。
“违反军法,军法处置就是。打军棍、罚饷、降职,怎么都行。怎么能砸人脸呢?”
魏宗云没接话。
赵若漪把细布缠好,打了个结,又仔细看了看。
“不过还好,我仔细瞧过了,就眉梢这一处小口子,三岔样的,不算深。等消肿了,结痂掉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魏宗云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落。
他抬手想摸,被赵若漪一巴掌拍开。
“别动。”
魏宗云讪讪把手放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一桩事。
“若漪姐,义父降我的职,我部都交给王大哥打理,我……”
他话说半截,又咽回去半截。
赵若漪看他一眼:“你担心?”
魏宗云没吭声。
他在旁人面前,一向装得实在。
可这回,他实在装不出不在意的样子。
他那点出息,是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从大头兵到把总,从把总到千总,熬了十年。
十年。
要是就这么没了——
赵若漪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一圈,却干燥温热,攥着他的指节,像是给他撑着一股劲儿。
“我知道。”
赵若漪声音很稳。
“你好不容易有了出息,就怕一不小心走了回头路。”
魏宗云鼻子有点酸。
赵若漪又道:“王大哥是本分人,干不出欺压人的事。再不济,我帮你盯着。”
她捏了捏他的手。
“保证在你复职之前,你的人,不会弄到别人麾下。”
魏宗云看着她。
她眉眼里带着笑,像是哄小孩似的。
他心里头涌上一股热流,从胸口往上拱,拱到嗓子眼,又堵在那儿。
他张了张嘴。
“谢……谢谢若漪姐。”
赵若漪松开手,笑着拍了他胳膊一下。
“行了,少说这些虚的。”
她站起身,把药箱收拾好,又去洗帕子。
魏宗云坐在那儿,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她今天穿着家常的淡黄衫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洗帕子时腰微微弯着,发髻上插着的那根银簪在灯下晃了晃。
魏宗云心里头那股热流还没散。
他想,若漪姐待他真好。
从小到大,就她待自己最好。
小时候挨了打,她偷偷给自己送吃的。
大了犯了错,她替自己说情。
现在被义父砸伤了脸,又是若漪姐给他上药包扎,还握着他的手,说帮他盯着部下。
魏宗云心里头涌上一点念想。
兴许……
兴许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他垂下眼,没敢再看若漪姐。
赵若漪洗好帕子,挂起来晾着,又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你现在这样,暂时别回去了。”
魏宗云抬起头。
赵若漪道:“等消肿几天的。先在我这儿养着,等好得差不多了再回去。”
魏宗云愣了一下。
“在……在你这儿?”
赵若漪点头。
“怎么?嫌我这破地方?”
魏宗云连忙摇头。
“不是不是,我……”
“那就行了。”赵若漪站起身,“里间那床我待会儿收拾收拾,你睡里头,我睡外头这榻。”
魏宗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若漪已经进了里间,去收拾床铺了。
他坐在那儿,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腾扑腾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若漪姐心里头,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