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混账!
魏宗云心里头不免要骂那几个惹事的军士:你要是就认了是我部的人,兴许都没这么大罪。
他张嘴想说什么,麦威一摆手:“甭解释。人我已经抓了,打了三十军棍,关禁闭。现在——我要追究你管束不周的罪。”
魏宗云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时候不该顶嘴。
可那几个军士是他的人,皮伟杰也是他的人,两个军士死了,一个百总差点死了——
自己得把话说清楚。
“义父,”魏宗云抬起头,“这件事,你知道原委么?”
麦威眼神一厉。
魏宗云没退缩:“佟家二公子,前天早上请我警卫百总皮伟杰去打猎,还要比试。结果他把人引进深山,引到老虎跟前,自己跑了。皮伟杰被老虎咬得半死,脖子上四个血窟窿。跟着去的两个军士,当场被咬死了。那佟允仁从林子里跑出来时,还笑着说什么‘熊被老虎猎了’。”
“义父,”魏宗云看着麦威,“我的人死了两个,重伤一个。佟家连句道歉都没有。我那几个军士去讨说法,话赶话打起来,是他们不对,我认。但义父要只追究我的人,不听佟家那边什么情况——这公道么?”
麦威的脸色变了。
不是缓和。
是更阴沉了。
他看着魏宗云,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说什么?”
“我说——”
“我问你说什么?!”
麦威的嗓门陡然炸开,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老子养你这么大,教了你这么多年,你他娘的学会顶嘴了?!”
魏宗云心里一凛。
他知道坏了。
麦威这人,暴脾气,一点就着。
平时他在义父面前,从来都是懂事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
可现在——
刚才那番话,在麦威耳朵里,就是反抗。
一个从来听话的人,突然不听话了。
这比佟家人告状更让麦威愤怒。
“老子审案子,用得着你教?!”麦威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暴起,“你他娘的算老几?!你部下去砸门打人,还有理了?!”
“义父,我不是——”
“还敢顶嘴?!”
麦威一把抓起桌上的砚台,扬手就飞了过来。
魏宗云躲闪不及。
砰——
左眉骨一阵剧痛。
墨汁泼了一脸,又黑又臭,顺着脸颊往下淌。
砚台崩成两大块三小块,散落在地上,库呲一阵响。
魏宗云下意识捂住眼睛。
手心一片湿热。
不用看,是血。
他愣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几百只蜜蜂在飞。
不解。
恐惧。
都不对——
是委屈先涌上来的。
他想说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在讲道理,怎么就成了顶嘴?
佟二公子坑害他部下的事儿,证据都在那儿摆着,自己不过是据实禀报,怎么就——
伤处迅速隆起,像有人在眉骨底下塞了个馒头,胀得生疼。
疼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因为伤。
是因为砸自己的人是义父。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很轻,很快,是他熟悉的节奏。
“义父、阿云,你们在吵架?”
赵若漪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地上碎成几块的砚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她顺着墨迹往上看,看见了魏宗云的脸。
血。
墨。
肿起的眉骨。
糊成一团。
“阿云!”她失声叫出来,几步抢到他身侧,蹲下来,“你这是——”
话没说完,她猛地扭头看向麦威。
“义父!”那声音里带着惊怒,“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你看阿云伤成什么样了!”
麦威没吭声。
赵若漪顾不上再说什么,单膝跪到魏宗云身边,伸手托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过来对着光。
她手指微凉,动作却很轻,小心翼翼地拨开他被血和墨黏住的眉毛。
而后问:“眼睛呢?眼睛伤了没有?”
魏宗云喉咙发紧。
他垂下眼,不敢看她。
“没……没有……”
声音闷在嗓子里,带着点鼻音。
赵若漪松了口气,可眉头没松开。
她掏出手帕,想给他擦脸上的墨,又怕碰到伤口,一时竟不知从哪儿下手。
麦威看着这一幕,火气像是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扑灭了大半。
他别开眼,扫了一眼地上的砚台碎片——那砚台跟了他快十年,是当年老上司送的。
这会儿碎成几瓣,躺在墨汁里,跟滩烂泥似的。
他又看了看魏宗云。
那孩子半边脸都是黑的,血还在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麦威喉结动了动。
话出口时,声音还是硬的,可到底软了几分:“阿云放纵士卒闹事,还嫁祸他人。我正教训他。”
赵若漪手上一顿,抬起头:“放纵士卒闹事?阿云?”
麦威没接她这话,背过身去,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这千总,先别当了。”
魏宗云浑身一僵。
麦威没回头:“降为把总。他部诸事,暂交王仲言代理。”
魏宗云攥紧了拳。
麦威态度坚决:“什么时候把这档子事解决清楚,什么时候再复职。”
赵若漪正欲说话。
麦威抬手,止住她:“带他下去疗伤。”
说完没再看他们,只是盯着墙上那幅辽东舆图,一动不动。
赵若漪咬了咬嘴唇,到底没再开口。
她扶起魏宗云,一手托着他胳膊,一手护着他半边脸,往门外走。
跨过门槛时,魏宗云回头看了一眼。
麦威的背影杵在那儿,像座山。
可他觉得那山塌了。
赵若漪把魏宗云扶回自己住处。
她住在后院东厢,两间房,里间睡人,外间待客。
陈设简单,但收拾得齐整,窗台上还摆着个青瓷瓶,插了两枝干枯的野花。
魏宗云被按在椅子上坐下。
赵若漪转身去打了盆水,又翻出药箱,搁在桌案上。
她卷起袖子,把手帕浸湿,拧到半干,才凑过来。
“别动。”
她一手扶着他额头,一手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墨。
墨汁已经干了,结成黑乎乎的壳,糊在脸上、眉毛上、眼皮上。
帕子擦过去,留下一道道灰黑的印子,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
魏宗云垂着眼,不敢看她。
可她能看见他。
看见他肿起的眉骨,看见他眼角那道小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看见他咬紧的牙关,看见他眼眶里那点没憋回去的潮意。
她手底下放得更轻了。
“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