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四万甲士悄然回撤,无声没入暮色。
月升东山时,天地已沉入浓墨。
乐进与张郃率精锐轻装简从,踏着夜色,朝云凡大营方向,悄然潜行而去。
他们浑然不觉,暗夜如墨,一万铁骑已悄然贴着河岸疾行,悄然兜转至其侧后。
夜风低回,偶有鸦鸣划破长空,反把四野衬得愈发幽深。
就在这沉寂里,大地深处却传来一阵阵闷响——是无数战靴踏地、甲叶相击的节奏。
乐进与张郃率主力自旷野潜行,直扑云凡大营。
营垒灯火如昼,巡哨往来如织,火把映着刀锋,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冷光。
乐进眯眼凝望,压低声音道:
“徐庶果真滴水不漏!”
“连偷袭别人,都这般警醒——夜里还布下这许多岗哨!”
张郃扫了一眼营盘,嘴角微扬。
若营中松懈,他反倒要疑心陷阱;
如今戒备森严,正合徐庶一贯持重之性!
他朗声一笑:
“乐将军,寻常小股袭营,见敌防密,自当退避。”
“可我军今夜倾力而动,四万精锐尽出——除非云凡全营睁眼不眠,否则再严的营垒,也挡不住今夜这一把火!”
“敌军前营布防最紧,硬闯未必得手。”
“不如由末将率一万胡骑绕至后营,专烧其粮草辎重。”
“火起之后,敌必自乱;将军趁势从前营强攻,焚其帐幕!”
“两路齐发,前后夹击,此战必胜!”
乐进抚掌而笑:
“张将军此策甚妙!你即刻带胡骑出发,待我望见后营火光,再挥军突进!”
张郃抱拳一礼:
“请将军静候捷报!”
言毕,率部没入夜色,踪影杳然。
乐进伏于荒草深处,紧盯云凡大营。
未及半炷香工夫,忽听远处一声炸雷般怒吼——
紧接着,云凡营后浓烟腾起,烈焰冲天而起,赤光映红半边夜幕!
他霍然起身,拊掌大笑:
“成了!”
随即高擎长刀,厉声断喝:
“全军听令——随我杀进敌营,取云凡首级!”
“杀——!”
号令未落,他已策马如电,自野径直贯而出,直扑营门。
一人跃马,三万雄兵应声而动。
一万胡骑嘶吼如狼,挥刀狂奔,卷起漫天尘土。
铁流奔涌,势不可挡。
蹄声震地,惊散万籁,唯余山呼海啸般的杀声撕裂长夜。
云凡守夜士卒猝不及防,顿时溃散奔逃,哭喊四起:
“敌袭!敌袭!!!”
见营中人仰马翻,乐进放声大笑:
“随我杀——!”
话音未落,已纵马撞入辕门。
身后将士纷纷掷火把入营,火舌瞬时舔上营帐,烈焰翻卷,浓烟蔽月。
曹军诸将皆奋勇争先,刀光血影间杀声震天。
就在此刻——
云凡营内骤然爆发出一声撼岳裂石的咆哮:
“全军列阵,迎敌!”
“杀——!”
声浪如惊雷滚过原野,数万将士齐吼,震得枯枝簌簌坠地。
箭雨亦随之泼洒而出,密如飞蝗,直扑曹军阵中。
乐进浑身一僵,面如死灰。
怎会如此?!
下一瞬,更令他魂飞魄散的景象出现了——
营门洞开,蒋钦、吴懿、吴班、张翼、傅彤等将各引精兵,策马如风,自营中潮水般涌出,直扑曹军侧翼!
乐进只觉一股寒气从脊背直冲天灵,心似坠入冰窟。
这……竟是早有准备?
……
黄河以南杀声震野之际,北岸亦有大队人马踏着夜色悄然渡河。
曹操立于渡口高坡,望着粼粼水面上穿梭的舟楫,轻笑出声:
“呵呵呵……乐进他们,已摸清云凡的动静了。”
“果然不出公达所料——云凡真遣一支偏师,欲奇袭我洛阳!”
“可他绝想不到,自己步步算计,早已落在我军掌中!”
“此刻他远在中原,怕是还不知——关中,已是我囊中之物了!”
贾诩立于身侧,眉宇微蹙:
“主公,既已识破敌之偏师,何不静待其深入中伏,再图后举?”
“今三路并进,恐有不测啊。”
曹操抚须而笑,目中精光湛然: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若云凡亲在此处,我尚需三分谨慎。”
“敌军几十万人马全压在中原腹地,云凡那小子远在中原,至于徐庶?哼,不过一介书生罢了!”
“他们急着赶路,铁定撞进咱们的圈套里!”
“估计明早捷报就该飞马送到帐前了!”
“我军主力即刻从蒲津渡西进,直扑长安,打他个措手不及!”
“另遣一军由风陵渡南下,抄断敌军归路!”
“眼下敌军主力东调,长安城里守兵十不存一——只要手脚利落些,关中三辅,唾手可得!”
想到整个关中即将插上曹字大旗,曹操抚须仰头,纵声长笑:
“哈哈哈哈……”
贾诩抬眼望来,声音低沉:
“曹公因何而笑?”
曹操扬眉道:
“敌军只顾往东奔,哪料我军昨夜已悄然西渡?关中指日可破,岂不快哉?”
话音未落,他猛地拍案喝令:
“传令三军,火速抢渡!两日之内,我要亲率兵马列阵于长安城下!”
贾诩眉头倏然一紧。
这话听着顺理成章,可心里总像被什么硌着,说不上哪儿不对劲。
正欲细想,忽听曹操低声一问:
“文和,你听——地面似在颤动,莫非黄河决口了?”
贾诩一怔,下意识扭头望向北岸,皱眉道:
“水位平稳,怎会溃堤?”
曹操也是一愣:没涨水,哪来的闷雷似的轰响?
就在此时,他猛然抬眼扫向旷野——瞳孔骤缩!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人影翻涌如潮。
下一瞬,马超横刀立马,厉声暴喝:
“杀!随我斩尽曹贼!”
喊杀声炸开,万蹄踏地,震得黄土簌簌滚落。
马超自西,庞德自北,另有一支精骑自南包抄而至——三路人马如铁钳合拢,三万铁骑顷刻围成铁桶之势!
曹操脸色煞白,失声道:
“中埋伏了?!”
贾诩浑身一僵,花甲之躯猛打了个寒噤,脱口而出:
“曹公快撤!敌军专挑我军半渡之时下手!”
“退!立刻后撤!”
曹操呆立原地,望着漫山遍野奔腾而来的西凉铁骑,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说东进了么?!
这帮人怎么从西边冒出来的?!
许褚怒吼一声,钢刀出鞘:
“主公先走!末将断后!”
亲卫七手八脚拽住曹操坐骑,连拖带拉往后狂奔;小船早已备好,仓皇将曹操、贾诩拽离浮桥险地。
身后喊杀声如潮水般扑来,曹操攥紧缰绳,喉头发腥,咬牙嘶吼:
“徐庶!你这竖子!既向东去,为何偏在此处设伏?!”
贾诩急得额角冒汗:
“丞相快走!再迟一步,我军怕是要全折在这儿!”
众人簇拥着曹操一路向东疾行。
不知奔出多远,大军才勉强收住脚步。又过片刻,只见许褚满身血污,率残兵踉跄而来。
他扑通跪倒,嗓音撕裂:
“主公……末将无能!两万精骑,只剩三千余众抢渡脱身……”
身后诸将默然垂首。
两万人马,竟折损一万七千?
曹操静默良久,忽然低低一笑:
“呵呵呵呵……”
“仲康不必自责,仗有赢有输。”
“谁能想到,徐庶竟把刀埋在咱们脚底下?”
说完,他仰天大笑,笑声却干涩刺耳:
“哈哈哈哈……可惜啊,可惜!”
贾诩听得怔住:
“曹公,这回又笑什么?”
曹操拂袖冷笑:
“我笑徐庶蠢,庞统瞎。”
“西凉加关中拢共十几万人,东调几万,此地再埋几万——长安城里还剩几个兵?”
“他万万想不到,我军早从风陵渡悄无声息南下了!”
“此路不通,那就换路——全军转向风陵,夺潼关!”
“拿下潼关,关中便是砧板上的肉!”
“传我将令——即刻南下!”
贾诩垂眸苦笑。
先前那股不安,此刻已如寒蛇缠上脊背,越勒越紧。
可主公已决意南行,他还能说什么?
大军沿黄河南岸疾行,天光初透时,忽见前方烟尘滚滚,一支溃兵迎面冲来。
曹操定睛一看领头二人,须发皆张,厉声怒叱:
“高览!李典!”
“本相命你们南渡接应,谁让你们跑到这儿来了?!”
高览、李典翻身滚落马下,伏地嚎啕,涕泪横流:
“主公!我军自风陵渡河南下,猝遭敌军伏击,折损惨重,正欲面见主公请罪!”
“什么?”
“风陵也设了埋伏?”
曹操猛地一怔,脸色骤变。
黄河沿岸两大渡口,竟全被敌军卡死?
贾诩眉头紧锁,低声道:
“主公,关中守备之严密,远超预想,强取恐难奏效。”
话音未落,曹操却仰天大笑:
“哈哈哈……好!好极了!”
众将面面相觑,愕然无言。
贾诩苦笑摇头:
“曹公,此等败绩,何喜之有?”
曹操朗声答道:
“我笑庞统、徐庶二人费尽心机,终究漏算一步。”
“他们把关中兵马尽数调至外围布防,只待我军东进之师一破,西凉与关中腹地,岂非空门大开?”
“敌军万万料不到——我军真正的杀招,本就不在渡河,而在东进途中!”
“既过不得河,那就先斩其锋锐,再图后计!”
“全军转向,即刻东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