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在这里摆摊,明天可能就被乱兵冲散了;今天还是沈记的经销商,明天可能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手里从沈记拿的货品,不是被人抢了,就是自己私吞了。

    人都活不下去了,还讲什么信用?

    往回交银子的少之又少,十个里面能有两三个就不错了。

    若是沈记不先给货物,他们根本没有银子进货,可若是先给了,货出去了,银子回不来,窟窿越来越大。

    总之,是不好破的死局。

    沈清棠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犹豫,是因为覆乾军治下相对安稳。

    之前负责人在信上写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军纪严明、秋毫无犯”“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可能情况会比其他战区要好一些。

    不过,沈清棠觉得没有冒险的必要。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比什么都强。

    季九跟着给出了这么做的必要理由。

    “赚银子是次要,主要底层经销商可以做探子。再严苛的军令,也只能限制营内将士,却管不到将士家属。

    将士们下了值,回了家,跟老婆孩子说的话,军令管不着。那些家属去买菜、买米、买布的时候,跟街坊邻居聊的天,军令更管不着。

    同样,像给营区送菜的商户、给营区倒夜香的农人,他们每天进出营区,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能打听到的消息比一般的探子都要多得多。”

    他说这话时,折扇在手中缓缓转动,扇骨擦过掌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游走。

    沈清棠听懂了季九的意思。

    探,不止是商探,还是密探。消息是要探给季宴时的。

    她没有拒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上,雪白的花朵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像藏在云层里的星星。

    “一会儿我就写信给当地的负责人,安排发展下线的事。”

    季九拱手告辞,腰弯得很深,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而利落:“我也回去准备做生意的人手和银钱。”

    他转身往外走,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沈清棠,嘴角弯了弯,露出一抹混杂着佩服、惊叹的笑容:“师父,你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沈清棠看着他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窗外的栀子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清淡而悠远,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流淌。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开始写信。

    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秋虫在夜里低鸣。窗外的日头偏西了一点,光线从她的左肩移到了右肩,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了晃。

    ***

    就这样,沈清棠一心多用。

    跟季九合谋去做叛军生意的同时,还要面对商会铺天盖地的围剿,以及紧锣密鼓地准备春日宴。

    那些日子,她的一天被切成无数碎片。

    早晨起来先看各地负责人的来信,处理沈记的紧急事务;上午到万客来巡视一圈,应对商会的各种刁难;下午跟季九碰头,商量跟覆乾军交易的具体细节;晚上还要核对春日宴的物资清单,常常忙到深夜,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堆了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