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塔底的阶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林黛玉走在最前面。
孙悟空跟在半步之后，这个距离在过去几个月里已经固定了下来，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任何突发情况下伸手够到她。
杨戬第三，龙女殿后。
阶梯往下走，前方出现了一扇铁门，手一推就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空旷的圆形大厅，塔的底层，高度有十几丈，穹顶上画着褪色的壁画，壁画的内容看不清了，只剩下隐约的线条和色块。
大厅正中央放着一面镜子。
不是照命镜那种铜镜，是一面十丈高的全身镜，镜框是黑色的石头雕刻的，镜面光滑，映出四个人的身影。
蒙兀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像是通过什么传声阵法投射过来的。
“规则很简单，镜子会挑你们其中一个人，制造一个幻境攻击，被选中的人必须独自承受，其他人不得插手。”
“如果其他人插手呢？”林黛玉抬头问。
“替挡的人承受双倍伤害，被替挡的人不受影响，但丧失取碎片的资格。”
丧失资格。
这一关的设计恶心得很，逼你单吃伤害，有人帮忙就要你拿碎片的资格做代价。
“镜子选人的标准是什么？”
“谁身上的碎片气息最浓，选谁。”
那就是选她。
“来吧。”
镜面亮了，一瞬间的白光，刺得所有人闭上了眼。
等视线恢复的时候，林黛玉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很熟悉的屋子里。
潇湘馆。
竹影、纱窗、半卷的帘子，桌上放着半盏冷茶，旁边是一方砚台和一支写了一半就搁下的毛笔。
纸上写着两个字，“偿还”。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药味。
这是前世的记忆，她十七岁的潇湘馆。
房间里没有别人，但她能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来来往往，那些人在说话。
“林姑娘的病怕是不行了。”
“薛家的宝钗已经和宝玉定了婚期。”
“可怜见的，从小没了爹娘，寄人篱下。”
那些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一句一句，全是她前世听了无数遍的话。
林黛玉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这是幻境。
知道归知道，体内的灵根封印突然开始绞痛，三片碎片在眉心处剧烈震动，仿佛要被幻境里的某种力量共振撕裂。
“天命枷锁”，那个绑在灵根上的东西，趁着幻境的共振在发作。
她能扛。
反正比上次在万妖冢看到帝江的巨眼时好多了。
门推开了。
进来的人她认识，贾宝玉。
或者说，幻境模拟出来的贾宝玉，那张脸和前世一模一样，年轻、好看、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茫然。
“林妹妹。”
“不跟你聊这个。”
林黛玉往后退了一步，天命枷锁在灵根上又绞了一圈，膝盖发软，她的手撑住了旁边的桌子。
幻境里的贾宝玉往前走了一步。
“林妹妹，你欠的泪，还够不够用？”
这句话一出口，枷锁的绞痛翻了一倍。
林黛玉的鼻腔里窜上一股铁锈味，喉咙口压着一口血。
她知道幻境在干什么，用前世的记忆做引子，激活天命枷锁的惩罚机制，这面镜子考的不是打架，考的是你能不能在枷锁发作的时候还站得住。
站得住就过。
站不住就倒。
她咬住牙，把那口血硬吞回去。
“我不欠你，那笔账我已经重新算过了。”
幻境里的贾宝玉歪了歪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扭曲了，五官开始变形，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光影膨胀，化为一道刺目光柱，直直地朝林黛玉轰过来。
枷锁全力发作。
林黛玉的两只膝盖同时弯了下去，
她摔在地上。
幻境外面，孙悟空看到的画面是，林黛玉站在镜子面前，整个人突然往下栽，双膝跪在了地上。
鼻血。
帕子上的血迹。
“黛……”
猴子迈出半步。
“不能动！”杨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替挡双倍伤害，她会丧失资格！”
“她在流血！”
“你过去她就白挨这一下了！”
猴子的金箍猛烈震动。通体金光暴涨，灵压几乎要冲破塔壁。
杨戬的天眼全开，两只手死死架住猴子的手臂。
“忍住，她能扛！她体质过了及格线，她能扛得住！”
幻境里。
林黛玉跪在潇湘馆的地板上。
膝盖疼，灵根疼，胸腔里那口血终于压不住了。
她趴在地上咳了出来，血沫子溅在地板的缝隙里。
【宿主受到天命枷锁反噬，体质临时降至21。当前处于危险区间。】
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
林黛玉用手肘撑着地面，手边是那本摔在地上的账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滑出来的。
账本翻开了。
摊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灵石进出，仙晶兑换，碎片收集进度，每一笔投资的成本和回报。
她的手指按在那些数字上面。
每一笔都是实打实花出去的。
每一颗灵石、每一枚仙晶，换回来的是碎片、是丹药、是队伍里每个人的命。
那些数字，就是她这辈子的全部筹码。
“这帐，还没算完。”
她把手掌按在地上。
撑起来。
膝盖离地的时候抖得厉害。
幻境里的光柱还在轰，打在她身上，枷锁继续绞。
她站着挨。
十息。
二十息。
光柱的强度开始衰减。
四十息，幻境碎裂。
潇湘馆碎成千百片玻璃渣子，散落在脚下，露出回归的圆形大厅。
林黛玉站在镜子面前。
鼻血淌到嘴唇上，嘴里全是锈味。
镜面裂了一条缝，从裂缝里，第四片九天玄女真灵碎片缓缓浮出来。
她伸手接住。
碎片入手，温润的力量再次涌入，眉心处的融合这次比前三次猛烈得多，带着一种要把骨头都烧化了的灼热。
【叮！九天玄女第四片真灵碎片收集成功！】
【进度：4/9。】
【天命枷锁钥匙上半部分激活度提升至百分之八十五。宿主灵根封印松动百分之五十。】
【体质提升：31→39。】
【奖励结算，极品仙晶一千二百万，归墟出口坐标一份，九天玄女传承技能灵算。】
一千两百万进账，外加出口坐标。
系统这次的奖励简直是雪中送炭。
林黛玉把碎片收进体内。
镜子碎了。
杨戬松开了手。
猴子冲过来的速度快到影子都跟不上，一把架住林黛玉的后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擦掉她鼻子下面的血。
“你。”
“拿到了。”
猴子没管碎片的事，手指在她鼻翼上蹭了蹭，指腹染了红。
“俺都看见了，你跪下去的时候。”
“我站起来了。”
“你跪下去的时候俺差点把杨戬的胳膊折了。”
杨戬在后面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吱声。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没破皮，但酸胀得厉害。
抬头，猴子的脸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金箍下面额头上冒出来的汗。
猴子不怕疼，也不怕死。
他出的汗不是因为自己疼，是因为看她疼。
林黛玉伸手拍了拍猴子架在她背上的那只手臂。
“你看，你没动，我也没丢资格。这买卖。”
“别跟俺说买卖。”猴子的声调高了，金箍晃了两下，又硬生生压下来，“你摔在地上流血的时候俺不能上去接你，这种规矩，以后不认。”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以后这种破考验，俺先进去替你挡，不管双倍不双倍。”
“替挡了我就没资格拿碎片了。”
“拿不了就拿不了，反正。”
猴子的后半句被林黛玉伸手捂住了嘴。
她的手掌不大，勉强盖住猴子半张嘴。
“你把后面那句话咽回去。”
猴子的眼珠子从她手掌上方露出来，瞪着。
“你的命比碎片贵，我这话只说一次。”林黛玉的手没挪，“但碎片是保你命的工具，没有碎片，天命枷锁解不开，我活不了，你以后要保护的人就没了，你自己算这笔帐。”
猴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手掌下面那张嘴在努力张合，有话要说，被她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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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抬手，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
没松开。
手指扣着她的手指，放在两人之间。
“行，俺不替你挡。但你再跪下去的时候，俺至少得站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林黛玉没抽手。
“站着就行，别跑过来。”
“……嗯。”
杨戬在后面清了清嗓子。
龙女低着头看地板，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但她耳尖发红，听得清清楚楚的。
四个人循着系统给的坐标往归墟出口走。
出口在幽都古城的西墙外，一道嵌在石壁里的空间裂缝，裂缝外面透着阳光的颜色。
林黛玉踩过城门门槛的时候，蒙兀还坐在路边的青石上，端着那只空碗。
“走了？”
“走了多谢。”
蒙兀对着空碗又抿了一口。
“你给的那颗丹药，不错，下次路过再带两颗。”
“下次来不了了，你自己保重。”
老人没说话，灰白的瞳孔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四个人加上城外接应的队伍汇合之后，灵舟驶向空间裂缝。
穿越裂缝的瞬间，阳光扑面而来，所有人同时眯了眯眼睛。
灵舟冲出来的位置是南海边缘的一片浅海海域，太阳挂在正上方，天空干净得一丝云都没有。
“出来了。”袁洪摊开手臂吹着海风，“活的！出来了！”
白泽的竖眼四面扫了一圈。
“附近五百里内没有天庭和灵山的信号。安全，暂时安全。”
林黛玉坐在甲板上，翻开账本。
一千两百万入账，减去之前买加速阵盘的一百五十万和三面迟滞阵旗的两百四十万，再减去给蒙兀的一颗传承技能碎片，不对，那颗碎片没花仙晶，直接拿奖励里的东西抵的。
拿笔算了一下余额：3064万减去390万花销，加1200万碎片奖励，3874万。
三千八百七十四万。
进归墟之前两千八百多万，出来变成三千八百多万。
净赚一千万出头。
总算赚了。
她把数字写在账本上，笔尖在“净利润”三个字上划了个圈。
脚步声过来。
猴子端着一碗热乎乎的东西蹲在旁边。
“吃点。”
碗里是一碗乱七八糟的汤，分辨得出有灵果碎块、不知道哪来的海草，还有两片切得厚薄不均的肉。
“你又做的？”
“味道比上次好。”
林黛玉接过碗喝了一口。
咸。
非常咸。
“……你放了多少盐？”
“盐？那个白色的？俺问袁洪要了一把。”
“一把是多少？”
“这么大一把。”猴子比了个巴掌大小。
林黛玉放下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下次你放盐之前先问我。”
“行。”
“还有。”
“嗯？”
林黛玉把碗又端起来，皱着眉头灌了第二口。
“……没有了。”
猴子的手臂架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她喝那碗咸得要命的汤。
灵舟在浅海上漂着，甲板上哪吒在打盹，袁洪在跟白泽下棋，杨戬闭着一只普通眼养神、天眼挂着半开的状态值班。
龙女抱着照命镜坐在角落，镜面上的金纹安静下来了，但在某个角度里，金纹偶尔会跳一下。
跳的方向，正北偏东。
正北偏东，须弥山的方位。
白泽说过，第五片碎片在须弥山禁地。
那是灵山的腹地。佛祖的老巢。
龙女偷偷看了一眼甲板中段，林黛玉正低着头在账本上写着什么，猴子蹲在旁边看她写。
那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叠在一起。
龙女把照命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下扣在膝盖上。
镜背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玄女当年留下的遗言，只有照命镜的持有者才能看到。
字很短。
“第五片在须弥山，取碎片者，需以心血化墨，在佛祖金身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在佛祖金身上刻名字。
龙女把头埋进膝盖里。
这帮人，知道了也会去。
甲板那边传来林黛玉的声音，像是在跟系统对话。
“系统，须弥山的预估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