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暗卫传出消息,说昭阳宫有了动静。
两道玄色身影无知无觉隐匿在梁柱之后,连落在地上的影子都完美融进了斑驳树影里。
魏千雪拢紧领口的披风,脚步匆匆往慈宁宫赶去。
满心焦灼,一路拾阶而上,刚掀开棉帘,迎面却被一个不长眼的小太监给撞了个正着,心里火气登时就出来了。
她不顾那小太监如何磕头认罪,当即就要侍卫将人拉下去处死。
夜深宁静,凄惨的哭喊声引起不小的动静。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堂堂贵妃,何必为了一点小事动气,快些进来。”太后雍容的声音不大不小传进了耳里。
魏千雪狠狠剜了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一眼,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跨进殿内。
“姑母,儿臣也不想如此急躁失仪,只是心里着实不安。”
她抿紧嘴,在太后身边坐下,开门见山道:“陛下原先便在香料上吃了一记哑巴亏,如今又有歹人利用香料行刺未遂。”
“他必定是气急了,这么一彻查下来,让儿臣怎么能心平气和得起来?”
原本除夕夜一事应该都被陛下暗自翻篇了,都怪那不知死活的刺客,偏偏要在香料上做手脚。
好好一桩后宫小事,硬生生与刺杀重案扯去一处,陛下大怒,恐怕连旧账也要一起清查,这让魏千雪又气又憋闷,恨不得轻手把那刺客碎尸万段。
太后端坐在软榻上,身前茶盏腾起缕缕软烟,模糊了她的眉眼。
“越是大祸临头,越要沉得住气,只要当日无人亲眼见过你踏入宸极殿,便永远也不能攀扯到雪儿身上。”
“即便是真有其人……”太后指尖轻屈,将温热的茶水递了过去,淡淡道:“哀家也有法子叫他永远开不了口。”
魏千雪捧着那杯热茶,身上聚敛的寒气逐渐散去,她定定说:“儿臣方才听闻今日诏狱传来消息,收押的香库总理太监在狱中自尽了。”
那太监在香库管事已久,对每一样香料的存储分量都熟记在心。
除夕夜自己一时冲动,在宸极殿里用了不少沉夜草,相当于一宫嫔妃半月的供给。即使姑母暗地里有所照拂交代,魏千雪依旧放不下心来,唯恐对方顶不住酷刑,松了嘴。
这回人死了,反倒令人松了口气。
“噢?”太后掀起眼皮瞧了瞧自家侄女,“那你可知,他死之前已经尽数招供了?”
“——他竟全招了?!”魏千雪一惊,被抖落出来的茶水烫红了手指。
“镇定。”
魏兰英随手拂去衣袖间的水珠,眼眸冷寂:“所谓行凶之人,正是那位瑶妃。”
“什……什么?”
“她妒恨惠妃独得圣宠,便暗中派人去香库取了羊花草,悄悄掺进惠妃随身携带的香包之中。原先只想悄无声息谋害惠妃,没想到惊得御马发狂,反倒连累了圣驾遇险。”
魏千雪愣住了。
这番话说的条理分明,字字笃定,听着合乎情理,也符合世人对后宫女子勾心斗角、争风吃醋的固有印象,旁人听了也只会深信不疑。
“雪儿。”
太后缓缓抿了一口热茶,朱唇浸过水泽,比那紫檀案几上的红梅还要灼艳几分,却无端冷得令人心底发寒。
“你觉得哀家说的有道理么?”
……
昨夜无风无雪,宫里静得廊下脚步都不曾响动,本该是一夜安稳,却有人彻夜未眠。
关于宫中嫔妃牵扯进香料一事的流言,已经悄然席卷全朝,却迟迟没有定论。
明眼人瞧得出来,皇上恐怕是有心偏袒,不愿相信那阉人的一面之词。
一众谏官从皇帝暧昧的态度里嗅出了不安的气息。
皇帝被后宫妃嫔的巧言令色蒙蔽圣听,沉溺情爱而罔顾朝刚法度,这是他们谏官的失职。
数道厚厚的奏折像倾盆而下的雨滴,加急奔走不肯停歇,一股脑儿地全部送进了延和殿,皆是步步紧逼,请求圣上抛开私情,将真凶捉拿归案。
李德全庆幸这几日尚且处在休朝时期,不然,延和殿的门槛都要被那群人给踏破了。
他看着皇帝丝毫没有翻阅的意思,反而铺开一张素白宣纸,便立马会意,开始亲手研起墨来。
“外头递来这么多折子,都说朕有意偏袒瑶妃,不愿秉公办理,是吗?”
楚修廷执笔轻点,将这个问题轻飘飘丢给了近身伺候的李德全。
“百官只听闻那所谓的一面之词,不明内里弯弯绕绕,才生出这般揣测。”
李德全小心揣摩着皇帝的神情,继续说:“他们只看得见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哪里懂得深宫之中多的是借刀杀人的算计。”
楚修廷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继续。”
李德全手里研着墨不敢停,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案上的宣纸。
皇帝自幼时便喜好书法,原先偏爱学习石亭居士裴云章,走的是清润舒缓一路,既不恣肆也不凌厉,内敛淡远极合帝王心性。
可今日这一卷却字字狂放,扛鼎有力,转折顿挫间的锋芒几乎要破纸而出,全然不见以往的温润风骨。
事到如今,李德全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透亮:“陛下一向圣明,怎会因儿女私情罔顾规矩?不过是不肯单凭一片面之词,轻易定罪罢了,此乃谨慎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事通报,值守的内侍脚步匆匆,说是有人主动认罪,指认瑶妃。
李德全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暗暗叫苦,自己当真是流年不利,方才才替陛下剖白,说旁人证词单薄不可信,转头就又有证人主动闯上门来。
皇帝搁下笔,眉峰紧皱。
陛下心系瑶妃娘娘,眼下凭空冒出个人证,若是当场对峙,娘娘岂不是百口莫辩?
而他李德全又于瑶妃娘娘有恩,自然是要交还了这人情债的。
李德全思来想去,唯有拖延才是上策。
他咬咬牙,当即上前一步躬身请命:“陛下,此人来得蹊跷,恐怕是受人唆使,要不先将他带去下去单独审问,理清来龙去脉后,再做定夺也不迟?”
殿内半晌不闻动静,李德全冒死抬眼,便撞见帝王面色阴冷,英俊眉宇间覆着一层薄冰。
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难不成自己猜错了圣意?
连陛下也被这突然出现的人证扰得心生动摇,疑心瑶妃确实藏了祸事?
方才那点笃定霎时散得干净,李德全躬着腰,不敢再多言半句。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瑶妃娘娘,奴才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不必审了,直接带他进来。”
楚修廷甩袖拂去墨迹已干的宣纸,声音冷得能结冰:“传朕口谕,即刻传令后宫所有妃嫔,尽数赶到延和殿,一个都不得缺席。”
出了西偏殿的一路上,青怜都哭丧着脸,仿佛远处金碧辉煌的延和殿成了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她自然是万万不肯相信,娘娘会想谋害惠妃与圣上的。
且不说两人情同姐妹,单单这半月相处下来,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们娘娘是何等善良宽容,怎么会生出这种歹毒害人的法子来?
真是天大的冤枉!肯定是有人眼红娘娘的恩宠,故意栽赃!
可她一届小小婢女,人微言轻,又有谁会在意。
“别哭啦,青怜。”明桃看着青怜哭红的双眼,忍不住柔声宽慰道:“我还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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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
青怜脆弱欲碎的心灵完全听不得一个“死”字,她不顾主仆分寸,头一回紧紧拉住了明桃的手,伤心道:“现在可怎么办呐?”
深宫之中,从来都只有锦上添花,不见雪中送炭,一旦主子被扣上罪名,谁还会对她们施以援手?
沿途宫道上往来多少道眼睛侧目,纷纷避之如蛇蝎,生怕沾染上祸事。
“奴婢去求惠妃与皇后娘娘吧?有两位娘娘相助,定比现在的局面要好过一些。”
“哎哎哎。”
明桃抓住青怜的手腕,身上全然没有戴罪之人的颓丧与不安,“六宫妃嫔尽数被传去了延和殿当堂听审,你跑去哪儿搬救兵呀?”
“可是……”
她摸摸青怜的脑袋,给她顺毛:“你且放宽心,我行事素来坦坦荡荡,从未作恶藏私,正所谓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青怜两眼泪汪汪:“可奴婢听说,现下,那延和殿的证人信誓旦旦承认受您指使,风言风语太多了,真的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明桃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径直朝延和殿的方向望去:“真假自有分晓,凭空捏造的罪责,终究落不到我身上。”
延和殿内,多数嫔妃不敢耽误,几乎是接到消息,便匆匆赶了过来。
按位份依次落座后,所有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刚入殿的瑶妃身上。
明桃站在大殿中央,抬眸饶有趣味地扫过殿内众人。
上一回六宫这般齐聚一堂,还是在年前姐姐的生辰寿宴上,彼时殿内丝竹悦耳,人人笑语晏晏,盛景祥和。
今日换了地方,成了威严肃穆的延和殿,看客却还是这群容貌娇艳、风姿各异的后宫女子。
放眼望去,满殿佳人簇拥,如同一座深宫花园,冲淡了几分殿内的庄严。
只不过这些花儿,有的温婉柔和似幽兰,从无害人之心;有的清雅如芙蓉,与世无争,只是冷眼旁观。
剩下的,便是暗藏锋芒、花枝带刺的刺玫,恨不得把挡在道前的敌人扎得头破血流。
明桃慢悠悠收回视线,转而向高座之上的楚修廷行了个散漫的礼。
“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如此大费周章,所为何事啊?”
楚修廷自对方进殿以来就暗暗观察了许久,明桃眼下不见黛色,眉间不见忧愁,那便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两人的目光相接又错开,仿佛错觉。
“大胆瑶妃!”楚修廷拍案,沉声质问道:“事到如今,你还要装傻充愣不成?”
两侧妃嫔纷纷敛息,明显被震怒的皇帝给惊住了。
“南御苑御马受惊一事,管事之人早已招供,指认你是幕后主谋,朕原本念及往日情分,打算暂缓定案,谁料案件知情者接踵而至!”
“你行事处处留下把柄,如今大祸临头,如何还能这般镇定自若?!”
明桃背脊挺直,声色清亮无半分怯弱:“陛下明鉴,我从未踏足过什么南御苑亦或是香库,何来主谋一说?你仅凭宫役的一面之词便定我的罪,未免也太过草率。”
“我自问行事磊落,心中从无半分亏心之事,若你仅凭旁人几句诬告,便认定我有罪,那今日召六宫姐妹同来,岂不是恰好坐实了那贼人栽赃我的计阴谋?”
明桃抬起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透过各种讥诮、狐疑或是担忧,直勾勾地盯上了一脸冷漠的楚修廷。
那眼神何其笃定明亮,仿佛藏着一轮皎皎明月,莹白流光似柔水,缓缓淌进了楚修廷的胸腔。
楚修廷蓦地转过脸,不再去看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
“那你当如何?”
“我需要一个辩白的机会,与那人证当庭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