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水摸遍全身衣襟褶皱,也没能找到他爹的巫祝玉牌,原地怔了一会,才想起重新看向姚平手中的小孩。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从三岁开始,就被亲生父亲又嫌弃又割舍不下地带在身边长大,很清楚那一枚玉牌几乎便是长老们的身份象征,倘若丢了这个,一定会被大巫祝打死的。
苏洛水不想挨打。
确切地说,他更不想办不成此事,灰头土脸地回去见大巫祝,听那个老不死的东西一边说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边自己也拿不出什么方案只知道用拐杖“敲打”他。
因此,苏洛水掐了一个禁忌法诀。
他是巫祝修士,尚未晋升化神境界,原本是受到天规约束,不能直接伤害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熊孩子的。
但巫祝术的元婴都是由浊气滋养长大的,天生性情凶悍,若是没有主人牵制……
它自己便会撕咬目之所及的一切。
苏洛水狞然一笑。
他双手划出一个复杂纹路,拍在自己胸口上,解开了主人对元婴的牵制。
顷刻之间。
半空中的浊气元婴“嗷呜”一声,瞬间长大十倍,冲向了枢机楼。
白色护罩裂开了无数纹路。
姚平从小孩哥手中拿过玉牌,孤身挡在了所有人身前。
就在这个时候。
归九从水田中探出了几尺宽的小圆脑袋。
归九看不清姚平等人的神色,也没有时间思考,她只能一口叼住离自己最近的、彻底把自己卖给巫祝术的私生子,一人一蛇一起扑入了闹凌汛的瑶山溪流。
浊气元婴停在半空中,像是愣了一瞬,随即便感知到了主人的位置,直追归九而来。
曾经被坎水灵力聚集的瑶山支流也跟随它扑了过来。
山洪呼啸着冲过河床。
这个时候,枢机楼也好,整个护城大阵也罢,恐怕都无法用蛮力挡住它了。
归九团起身体,索性扑入了来势汹汹的水流。
耳边水声喧嚣。
在一片喧哗中,好像是小孩哥喊了两句,然后,一枚玉牌“哐”一声砸在了归九的脑袋上。
归九:……
她眼下嘴里有人,又没有长出蛟龙爪子,幸亏祝明就在附近,眼疾手快地叼住了玉牌。
离火“滋啦”一声,在玉牌上烤出了一个伤痕。
然而归九顾不得那么多了。
有玉牌在“手”,她就可以短暂地复刻法术,借用丰沛灵力,把瑶山支流引向……引向哪里呢?
此刻。
水田北面是瑶山,南面是人流密集的城郭集市,东面是黑白城十丈高的城墙和二丈深的护城河,西面是洄水。
这一次,她咬紧了牙关,用脑袋上的鳞甲撞开了水田旁的荒地,没有南下,而是直接向西,一路开了一条水路。
归九一头栽进了洄水江中。
结束了。
瑶山支流的夹冰河水灌入了洄水。
归九也随之遁入江水中央,她双颊的妖化鳃自然张开,吸入水流时,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被河滩地的碎石割伤的血腥味。
好累。
好疼。
祝明咬着玉牌,大约是很久未曾在如此充沛的灵力中泡澡了,这只小陶灯唠唠叨叨地在耳边嚎个没完。
但归九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
她只知道口中的苏洛水还在,今夜必须把这人淹死在洄水深处,绝对不能让他再回岸上,或者摸到玉牌。
然后,脸上突然被咬了一口。
又一口。
归九勉力睁大眼睛,才发现不知何时,迎面扑来了一群文瑶鱼。
祝明:“快逃命啊,小九!!!”
这下终于听清楚了。
但似乎有点迟了……
文瑶鱼们乌泱泱地围住了她,这一瞬间,视线所及之处没有水上的漆黑夜空,尽是雪白的鱼腹。
有那么一瞬间,归九忽然想起了被关在星垣禁地的大牢中时,羽疆曾经说过的话。
“一个只能利用卦象知识自保、不能运转法术的小神仙,被贬下建木,去往人间界——五千年前,这样死去的龙裔不知凡几,龙族也几乎是因此凋零。”
原来是这样死去的么?
是因为她在北学宫当“小师姐”太久,习惯了自己料理最难最复杂的课题,又性格执拗,自视过高,以为失去法力仍然能够凭学识逍遥人间界,所以,迟早会像这样意料之外地、力竭而死于洄水中的一次捕食么?
归九闭了闭眼。
意识消失的那一瞬间,她听见了祝明的惊呼声。
**
洄水江边染上了一片彤云般的红色。
小陶灯祝明一口咬住了玉牌,它下意识“嗡”地一声燃起离火火焰,企图保护主人,却转瞬就被洄水水流浇灭了。
祝明只能去推归九的脸。
“小九,小九,快醒醒……”
归九没有反应。
甚至,她周身都亮起了纯白色的光芒,整个人,不,整条蛇缓缓向江面浮起,仿佛神仙死后的异象一般……还是个好神仙死后,被天地清气接走的模样。
真是很合适归九的死法==
祝明原地打了一个寒噤:“小九,你不要吓我啊。”
祝明:“小九啊,你怎么就——哎哟,谁呀?”
它被一个人提着灯柄拎出了水面。
祝明不是一只卖主求荣的本命法器,它刚刚离开水面,就“噌”地燃起熊熊火焰,把自己努力挤成一个十倍圆润的胖子,试图“扭转身体”,与捉住自己的人斗法。
呃。
然后,祝明看见了一柄战旗。
青竹杆,彤云旗,这是龙族共主、四海海君顾呈风的本命法器,名唤“不入流”,在天柱上刻录的身份是一柄云旗。
不入流:“你在水里点火做什么?跟你主人学傻了么?”
祝明:“……嘤。”
这话也忒冒犯了捏。
但眼下不是纠结法器自尊的时候。
祝明被云旗卷住灯柄,挂在半空中,只能就着这个“自挂东南枝”的姿势焦急地问:“是海君殿下到了吗?我们小九……”
不入流:“算是吧。”
竹柄云旗在空中卷起红绸,把祝明调了一个方向:“嘘——”
洄水浪尖上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披红色大氅,远远站在十丈之外、水天一线的尽头,他单手捏了一个法诀,坎水灵力如同一只驯服的小兽般在他手腕间绕了一圈,随即服帖地潜入水中。
上三天大神仙施法,洄水上的风浪瞬间止息,顾呈风单手捏住归九头骨后部,把她拎上了岸。
祝明:“哎呀,多谢族长大人!”
小陶灯高兴地飞起来,原地转了个圈,也径直冲向了那一处岸边。
它只找到了归九。
祝明绕着归九飞了一圈,没有看见身披标志性红色大氅的四海之君,只找到了一尾浑身是伤的小蛇……和自从接回苏玄鹤后就再未见过的夸父信使。
祝明:“咦?”
它的火焰奇异地跳跃了一下,火舌轻轻舔了一下夸父信使膝上纹路异常熟悉但严重“缩水”的小蛇,确认身份之后,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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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问:“你……你对小九做了什么?”
祝明瞬间龇开了火焰獠牙。
然后它就被竹柄云旗“咚咚”地敲在了灯罩上。
祝明忍了忍,委委屈屈地问:“神君大人这是……把我们小九变小了,托付给这个凡人了嘛?”
不入流:?
竹柄云旗怔了一怔。
夸父信使抬眼,清清淡淡地看了它一眼。
他什么话都没说,但不入流立刻把话到嘴边的主人身份咽了下去,乖巧地卷起云旗,比了一个“喔”的人族口型。
顾呈风单手挽起了归九。
她此刻只有人身手腕粗细,恹恹地攀附在他手腕上,脑袋柔软地耷拉在掌心中,像是一尾刚出生的小龙崽子。
倘若不是满身被坚冰与土地划开的伤口,很难想象这就是刚刚裹挟浊气与坎水灵力,活生生为瑶山支流划开一条新河道的巨大水蛇……
那时候的归九,倒是有几分蛟龙模样。
现在倒是安静了。
只有祝明围在她身边,又焦急,又碍于自家主人盘在旁人手掌心,急得像热锅上的火星子。
不入流飞在它身边,笑嘻嘻地起哄:“你们小九挺厉害的嘛,担心她做什么?”
祝明气得火星子四溅。
顾呈风垂下眼帘,几不可察地笑了笑,然后,一个响指赶走了不入流,招来祝明,轻声安抚道:“上三天大神仙们不能长时间停留在人间界,你看,文瑶鱼们都翻肚皮了,它们会被神君威仪压得喘不过气的。”
祝明的第一反应是:“那群歹鱼好死。”
然后小陶灯才反应过来,糯糯地问:“那我们小九……就拜托使君了?”
顾呈风:“嗯。”
这柄跟在归九身边、在北学宫招摇了五百年的小陶灯大约是用尽了毕生所学,才搜肠刮肚地想起来“使君”这一尊称,委委屈屈地恭维开口。
能屈能伸这一点……
倒不像是归九。
顾呈风垂眼,摸了摸归九的脑袋,低声笑道:“还是你厉害,逞强高手。”
不入流:“您也……”
顾呈风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时,本命法器就自行咬断了后半句话,红绸漫卷,把祝明捎着跟在主人身后,一路回到了小绍溪边,绕过夸父们堆得东倒西歪的竹筐,回到了小仓库。
和翁主动站了起来:“殿下?”
顾呈风摆了摆手,他把不如流的旗面交叠起来,放进空竹筐里,先给归九垫了一个“小窝”,才缓缓把她放进了主矿中。
他手中仍然维持着一缕清气。
眼下,小仓库中唯一学过医术的姑娘昏迷不醒,阿泯得了消息,还在筹集草药赶来的路上,顾呈风只能用乾坤禁术强行温养她。
清气缭绕在他指间,温顺得像个孩子。
和翁喜悦地道:“哎呀,这是,原来殿下的法术造诣也如此高深……”
顾呈风摇了摇头。
他略一抬手,从不入流的绸缎中翻找出大巫祝的玉牌,把它放在归九的小圆脑袋下,自己却没有说话。
倒不是不想说话。
事实上,早在归九被丢下人间界之前,顾呈风就一直在人间界以“虞三殿下”的身份出公差……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与拮据聱牙的神语相比,他近年来倒是更习惯于说人族语言。
但是,与归九不同,出公差的海君殿下是不能用任何法术干预人间事务的,包括聚集清气治疗如今也属于人间界的归九。
他咳了一声,咽下了一口腥甜。
不入流在一旁叹气道:“您也是逞强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