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敬睿开始打两份工。
白天在钟哥的家政公司帮忙,晚上继续去居酒屋。
钟哥那边的活很杂,搬家、跑腿买家具、上门拼装家具,偶尔还要去机场接机。
公司突然缺人,是因为临近年关,合伙的几个人里有人家里老人住院,临时回国照顾,人手一下少了下来。
何敬睿跟着跑了两单搬家之后,便正式顶上了这个空缺。
冬天原本是搬家和装修的淡季。钟哥因地制宜,又多开展了一项铲雪业务。
今年的雪尤其多。
已经快到二月,天气预报里还挂着暴雪预警。
钟哥问他愿不愿意接铲雪的活。何敬睿当然答应。
一来这活来钱快,二来只要下暴雪,餐馆基本都会停业,他晚上的工时也会被影响。铲雪正好弥补他的收入。
加拿大多是独栋或联排别墅,冬天铲雪,一直是屋主最头疼的事情。
电话预约的业主很多,钟哥这阵子正愁人手不够。很多客户都是合作了好几年的老客,他也不想就这么推掉。
钟哥说,冬天的铲雪是公司一项大业务。每次铲雪,一户收费70-100加币不等,运气好的时候,一条街有三四户人家定,平均20几分钟搞定一户,不到两小时就是近300的收入。
听着不错,但也不是好挣的钱。
这活有时效性。
如果是白天下雪,下午铲还来得及;可一旦夜里下雪,大多数业主都会要求清晨铲干净,这样才不影响出行。所以很多时候,天没亮就得出去干活。
这次的雪,从上午就开始下。鹅毛一样的大雪簌簌往下落,一层一层,很快把街道和屋顶都压白。
学校提前停课,让学生回家。不少公司也早早宣布下班。
何敬睿打工的居酒屋也因暴雪提前关门了。
他照例帮着老板收拾完店里,最后一个离开,准备去赶停运前的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
老板夫妇提出开车送他一程。何敬睿道了谢,说不用麻烦。
来加拿大一年多,这是他过的第二个冬天。雪已经不算稀奇,可他依旧喜欢看雪。
他现在居住的城市,与他的老家南岭有些相似,都是海边的小城镇。
街道不拥挤,人也不多。街边的店铺很多都开了几十年,老板彼此都认识。节奏慢,人情也热。不像多伦多,那里太大了,人们也总是匆匆忙忙的,没人会为一个人的跌倒而驻足。
唯一不同的是,南岭很少下雪。
所以雪天格外珍贵。
高三那年,下了十年难遇的大雪。
因为稀有,所以不想错过,因为难得,所以记忆格外清晰。
共同的记忆。
那天训练结束,何敬睿穿过半个小镇,跑去找她,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带。
在看到她拒绝了别人的告白后,庆幸得弯唇笑起来。轮到自己开口时,却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于是干脆装作很镇定的样子,把手插进口袋,“我送你去车站吧。”
他陪她到公交车站等车。两人并肩站着,看雪静静落下来。
不断有公交车进站,气流卷起雪花,在灯光下四散飞舞。有的落在他的脸颊上,很快融化,有的落在女生的发丝上,也凝结成晶莹小水滴。
女生觉得新奇,伸出双手去接那些雪花。
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挡不住的惊喜。
何敬睿看着她,一时间什么都忘了说。
直到她要等的车进站。
女生转过身来,稍稍仰头看他。
不知道是风雪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双颊微微发红,雪白的皮肤透出淡淡的红晕,
“我的车到了。”
想到刚刚被拒绝的那个男生,何敬睿忽然不敢再开口。
他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下次见。”女生说完,垂眸转身上车。
这站等车的学生很多,有人打闹,有人嬉笑,站台很热闹。
何敬睿的视线穿过喧闹,追随着那个身影向车厢后面走。
车门关上。
又一阵气流掀起屋檐下的积雪。
何敬睿隔着车窗,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以为,她只是舍不得外面的雪景。
却忽然,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在……看他?!
刚才还在笑别人笨,结果自己更笨。在这样珍贵的时间,跑到她身边,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说出来。
如果下次他又来晚怎么办?如果下次没有这么好运气,她没有拒绝别人怎么办?
何敬睿猛地回神,在司机准备踩油门离开的那一刻,焦急地冲过去拍车门。
司机瞥了他一眼,又把门打开。
他匆匆说了声“抱歉”,迈开长腿往车厢后面走去,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车上很嘈杂,有不同学校的学生,都在讨论外面的雪。但两个人的距离足够近,足够听到呼吸和心跳。
何敬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
“你刚刚说……高考前不谈恋爱。”他的声音有点紧张,“是认真的吗?”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何敬睿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个借口,不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那……”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转头看向她,
“6月9号开始,我可以追你吗?”
呲————————
回忆被公交车进站的巨大气流声打断。
何敬睿抬起眼,从回忆里抽身,上前两步跨上车。
加拿大的公交车暖气开得很足。刚刚被风卷起,落在他头发上的雪花,一瞬间融化。
额前露在帽衫帽子外的头发有些湿,他也没去管。细小的水滴顺着发尖落下来,掉在睫毛和脸颊上,很快消失。
因为是停运前的最后一班车,车厢里人不少。都是这种天气还要出来打工的人。
何敬睿往后走,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向窗外望去,看雪里的小镇,昏黄的路灯街景,和记忆一样,挡不住地向后退。
-
到家时,房东钟哥一家人正围着餐桌吃晚饭。
房子一栋独立别墅,楼上四个房间,钟哥与老婆陈姐住在主人房,两个分别六岁和八岁大的儿子住一个房间。另外两个房间,租给了留学生。
何敬睿租的是地下室,有自己的卫生间,也有个简单的厨房,放着微波炉电磁炉,只是不能炒菜,只能简单蒸煮。
住地下室的缺点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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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采光不多,总显得阴冷。但好处是,他有自己的空间,避免了很多不必要的交往。
整栋房子住得满满当当。何敬睿平时下班晚,多数时候回来时,陈姐已经带孩子上楼休息了。所以住了四个多月,与这家人的交往其实不多。
反倒是最近一周开始跟钟哥干活,见面的次数才多起来。
平日里钟哥大多在外面忙。午饭晚饭常常在搬家途中或装修工地解决,回家吃饭的时候少。
今天难得,家里格外热闹。
陈姐看见他进门,热情招呼:
“哎呀,小何今天也这么早下班啊!我们刚还在说,这么大的雪,担心你回来太晚不安全。”
钟哥看见他身上还带着雪,说:“坐公交回来的?下次这么大雪给我发个信息,我接你。十分钟的事。”
何敬睿把羽绒服小心脱下来,不让雪水滴到地板上,笑了笑。“公交也方便,到路口走几步就到了。”
陈姐又问:“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何敬睿:“谢谢,我在店里吃过了。”
陈姐没强留,笑眯眯:“那好,下次。”
何敬睿点点头,转身准备下楼。
刚走两步,又停住。
犹豫一瞬,他把手里的袋子稍微抬了抬,“今天店里关门早,剩了不少三文鱼和北极贝,还有寿司。如果你们不嫌弃的话……”
“怎么会嫌弃。”陈姐立刻起身,走过来接过,“我两个儿子最爱吃寿司了。”
她转头对孩子说:“说谢谢。”
两个男孩没怎么见过何敬睿,正抻着脖子好奇打量,闻言齐声说:“谢谢叔叔!”
钟哥和陈姐又留他吃点饭,他还是笑着婉拒了。
下楼时,楼上传来孩子们看到寿司后,开心的惊呼,“哇——!”
何敬睿听见,唇角不自觉带了点笑。
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照例先做了一组俯卧撑,又简单做了些力量训练。
以前在球队时,高强度训练早就成了习惯。现在即使不在球队,也还是保留了一些。
运动完去洗澡,就那么看水滴一下一下砸在浴室的玻璃门上,却没有声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这种安静的。
以前他是焦点,习惯被关注,喜欢被欢呼和叫喊包围。
后来,耳边忽然安静下来,聚光灯和所有目光,也一并消失。
何敬睿一遍遍给协会发邮件,熬夜查申诉流程,盯着手机等回复。他慌乱过也愤怒过,最后却还是被生活推着往前走。
以前训练和比赛忙的时候,他总觉得时间太少。如果晚上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都珍贵得不敢浪费。
现在,日子变得很简单,打工、还债、交房租。
活着。
可他却觉得时间太长,长得像永远也过不完。
生活还在继续,贷款还有二十几期待还,房租和日常开销每天都在消耗。
递交给冰球协会的申诉,也一直没有任何回音。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但他也不再着急了。
因为没有冰球,也没有需要惦记的人。
何敬睿也不知道,除了这样活下去,生活还能变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