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飞香港的航班已经起飞了。
何敬睿站在航站楼的玻璃窗前,目送那架飞机滑行、抬头、离地,机身一点点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没有立刻走。
在原地定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人群换了一拨,下一趟航班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经过,广播里报着新的登机信息,才慢慢转身离开。
距离他自己的航班起飞还有三个小时,飞境内的航班,提前一个小时才开始登机。不允许带行李的那种廉价航空,小飞机,延误率很高,连登机口现在也没确定。
但是他不着急,反正也没其他安排,也无处可去。
他穿过航站楼,往境内出发那一片走。
登机口附近有星巴克,也有泰国、中国快餐店,他路过这些店,才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过饭。于是,抬眼看了看,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个5.99加币的三明治与咖啡的套餐。
店员递出一个空纸杯,示意他去后面的机器接咖啡。
极其简单的一餐。
何敬睿在便利店旁的桌子,两三口解决完三明治。手里的咖啡还没喝完,他端着杯子,随便挑了一个人不多的登机口,坐到靠边的空位上。
他只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塞着两身换洗衣服。出门时太急,剃须刀没带,四天下来胡茬冒出一层,让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这两天他几乎没怎么睡。临时跑来多伦多,图便宜住了个地下室民宿,房东小气,暖气给得不足,阴冷阴冷的。反倒是此刻航站楼里暖气开得足,人一坐下,就有些昏昏欲睡的。
对面一排座椅空着,他把腿稍稍伸开些,帽衫的帽子扣上,背靠在椅背上,眼皮慢慢合上。
眼前黑下去,脑中的景象却愈发鲜艳鲜活,时间线很乱,有高中时期的楼道口,女生的高马尾轻轻扫过T恤袖口,也有赛场边隔着透明围栏外呐喊挥手的身影,太多画面不断叠加,颜色融合在一起,最终变成黑色。声音也越来越混乱,最后变成细而尖的嗡鸣,像耳鸣。
何敬睿站在一片黑暗里,却觉得无所谓,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全然的静寂。
忽然,他听到很飘渺的喊声,忽远忽近,一字一顿地:
「何——敬——睿!」
有人在喊他。
何敬睿猛地抬头,看到黑暗里有一点光,像隧道尽头的出口。
他朝那点光跑过去,越跑越急,心脏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终于,他看见了她。
小小的身影扶着栏杆,脸被风吹得发红,还是在喊:
「何——敬——睿!」
他想答应。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想走出去,脚步却陷在阴影里,怎么也迈不出那一步。
何敬睿喘着气,将身子藏匿在隧道的暗处,听着她的声音一次次被巨大的水声吞掉。
然后她转身,从他面前跑过去,跑到再也看不见。
眼前再次陷入一片空洞的昏暗,他再次只剩下自己和耳边的嗡鸣。
梦结束得很平静。
他甚至在梦里就知道:是梦。
可即便是梦,他也没能面对她。
何敬睿缓缓睁开眼,周遭的嘈杂一点点重新聚拢。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人□□谈的碎语,再次进入耳中。
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周围的座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满了人,他垂眼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
航班的登机口信息还没出来,倒是意料之中收到了延误通知。
又要在多伦多多滞留四十多分钟。
手边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何敬睿拿起来喝了一口,味道不太好,他仰头大口饮尽,短暂地停了一瞬,然后背起包,端着纸杯朝便利店走回去。
店员朝他投来热情的目光,却见他只是扬了扬手里的纸杯子。走到咖啡机器前,接了杯新的。
咖啡机上写着「FreeRefill」,可以免费续杯。但大部分机场的旅客,来去匆匆,真的会回来续杯的,实在罕见。
于是店员多打量了何敬睿一眼,见他个子高身材结实,又看到书包拉链上挂着多伦多冰球队的吊坠,突然觉得有些眼熟。正要开口询问,视线却撇到他耳后发间露出的金属边缘。店员神情微微一滞,移开目光,抿唇保持职业微笑,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次何敬睿没有走远,他在便利店外找了张空着的圆桌坐下,小口小口喝着咖啡。
旅客不断从他身边匆匆经过,带着或者焦急或者期待的神情,只有他始终没什么表情,像个旁观者。对来处和去处都不甚在意。
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张旧合照。
出国前最后一个春节拍的。两个人笑得灿烂,身后是绽开的漫天烟花。那时候的笑容,比烟花更灿烂。
何敬睿的眼睛被照片的绚烂映照出些许色彩,屏幕暗下去,只剩下一张疲惫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上。
他回过神,鼻尖轻轻呼出一口气。解锁手机,指尖慢慢点了几下,进入一个工作申请网站。
排在最上面的申请进度依旧显示着:InProgress(处理中)。
面试的时候,对方说会在两周内给答复,现在已经要到第二个周末了,依然没有消息。
他犹豫了一下,点开邮箱,找到招聘主管发面试邀请的那封邮件,准备主动问一下进展。
然而,邮件只敲击到一半,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招聘主管的电话。
看来并没有忘记他,只是迟到了些。
他直了直身子,神情变得严肃许多,按下接听键,把手机靠近唇边,“Hi,Deborah.Howareyou?”(你好,黛博拉。)
对方和他简短寒暄了两句,说抱歉拖到约定期限的最后一天才给回复。
何敬睿静静地听着,等待下文。
随即,对方的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先说了两句真的很认可他的能力,面试时也很喜欢他,在场的人员反馈都很好。
听到这里,何敬睿便大概猜到了后续。加拿大人有时礼貌的过分,总是习惯在给坏消息前,先给出一些安慰。
他垂下眼睫,神情重新落回那种平平淡淡的样子。
这样的结果已经不是第一次,他早没有了最初的失落和难过。
果然,对方铺垫了一阵之后,还是轻声说出了那个词:
“But……”(但是……)
原因和前几次一样。
“Withkids…parentsaresensitive.Yourpreviousincident…it’sariskforus.”(涉及到孩子,家长都很敏感。你之前的那次事件……对我们来说是个风险)
是因为他曾在冰球队与队友发生过肢体冲突,背景调查里留下了记录。
至于事情的起因,没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听他解释。打架是事实,写在记录里,抹除不掉。
只是一份在社区中心教3-6岁小孩子滑冰的兼职。比他现在在餐馆打工的工资好很多。
他只是想用自己仅剩的那点技能,多赚一点钱而已。
“Wereallylikedyou……”(我们真的很喜欢你……)
“iunderstand.”何敬睿平静打断对方尴尬地安慰,让对方不至于再为难,“thankyouforlettingmeknow.”(我理解。谢谢你们打电话告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Goodluck.”
好运气。
如果世上真有这种东西,大概也早就被他消耗完了。
电话挂断的同时,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系统提醒:【Alert:Chequing***7733isbelow$100】
银行发来的自动提示信息,提醒账户余额不足一百。
何敬睿稍一愣,看了眼日期,是每个月冰球协会自动扣款的日子,偿还他收到的签约奖金、违规罚款、以及垫付的医疗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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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好运气的代价:一笔沉重的欠款。
因为这笔欠款,他甚至没有愤怒或沉沦的时间。他不想让父母担心,也不想拖累任何人,只能立刻站起来,让生活继续往前走。
自己的犯下的事,自己承担。
何敬睿看了眼银行账户的流水,在心中算了下。离下次交房租只剩下一周多。
他在一家日料居酒屋打工,做寿司师傅,不用和客人打交道那种。这几天来多伦多耽误了工时,拿不到多少工钱。
这一趟行程已经压到最低标准,还是花了将近一千加币。
靠这一份工,他本就只是勉强维持生活和欠款,现在又多了一笔额外支出,在信用卡待还。
何敬睿给居酒屋老板发了条短信,问能不能多给他安排一些晚上的班。
晚上来居酒屋的客人都会点些酒,消费高。一晚上下来,大家分的小费也高一些。
这算是何敬睿人生中第一份工作。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走上一条与冰球无关的路。
老板是一对日本老移民夫妇,很喜欢他。他外形好,话不多,肯吃苦,也肯干活。
最初,何敬睿只只是偶然路过这家装修精致的小店,他几乎是下意识停下脚步,想拿手机拍下来,记在之后的旅行计划里。手机刚掏出来,又放回去,他已经没有资格再给她写旅行计划。
然后他低头,看见门口贴着招聘学徒的告示。
那时何敬睿刚从多伦多躲到这个没人认识他的新城市,他回避与任何人交流。但他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挣钱,维持生活与还欠款。
做寿司不需要太多的交流,只需要埋头做。
于是决定,进来试一试。
他没有餐馆经验,但学得很快,也肯吃苦。除了本职工作,还主动帮忙进货、搬东西,从不抱怨额外的工作,最后真的就留了下来。
想来悲凉,当了这么多年的运动员,到头来空剩下一身力气。
思绪到了这里,何敬睿忽然想起什么。
他打开微信,找到一个对话框,发去一条消息:【钟哥,之前看到你发需要搬家工人,还招人吗?】
钟哥是他的房东。老移民。
以前在国内是某知名金融企业的高管,到这边发现国内的证件和经验都用不上,也是空有一身力气没处用。于是最开始跑出租,在机场接送留学生,后来顺带帮人买家具、搬家。生意越做越大,几年后又和朋友合伙做装修,最后干脆开了家家政公司,什么活都接。
没过多久,对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背景声里有呼呼的风声,像是在开车,不是搬家就是运货的途中。
“怎么了小何?你有朋友想挣外快啊?我这儿活可不轻松,都是体力活。”
何敬睿问:“我可以去吗?”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即爽朗地笑起来,“行!你那体格肯定没问题。你今天晚上回来吧?”
“嗯。”
“正好明天上午就有一单,我带你去试试。能干的话,以后都叫你。”
幸好。还有这身力气。
还能让他撑下去。
何敬睿道了谢,挂断电话。
这时航空公司的App弹出了登机口信息。
他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捏扁纸杯扔进垃圾桶,起身朝登机口走去。
直到登机,何敬睿都没有再往窗外看一眼。
如果说他对多伦多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只是那张曾经承诺过,却始终没能完成的旅行计划。
坐在飞机上,何敬睿垂下眼,从手机里点开一张照片。
摩天轮下拍的。
照片里,女孩举着手机,仰头对着天空和摩天轮取景。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轻轻按灭。
飞机开始滑行。
何敬睿摘下耳廓上的金属助听器,世界瞬间沉入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遗憾了。」何敬睿想。
又觉得不太对。
他纠正自己,
「没有任何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