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听见死人的遗言 > 9. 第 9 章
    林栀醒的时候,客厅的落地窗开着一条缝。

    一道窄长的光带横在沙发前的木地板上,比灰浅一些,边缘有一点暖色。她愣了一下,昨天那扇窗是关着的,窗帘也拉着。

    她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的薄毯滑到腰际,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她睡前被盖上的样子不一样——有人在她睡着之后重新叠过。

    而那个人是谁,显而易见。

    厨房里有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木板上被慢慢切着。

    林栀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那道光带的边缘有一点点暖。她走到厨房门口,沈默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面前摊着一块旧砧板,上面搁着两片切好的合成蛋白块。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你醒了。"

    "嗯。"

    "窗户我开了一会儿。"他说,"早上风从东边来,那边的灰比较薄。"

    林栀走到窗边往外看,东边确实比南边亮一些,灰雾的颜色在那一侧浅了一层,像被人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压了一整夜的、还没有被雾完全覆盖的天光。

    "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比你早一点。"

    他在说"早一点"的时候,林栀看到料理台角落已经放好了一碗温热的、冒着细小白气的水。碗边搁着一只小碟,碟子里有两片切好的合成蛋白块,边上有一小撮干菜碎末。

    "你煮了水?"

    "烧开了放了一会儿。"他说,"不烫了,你可以先去洗漱。"

    林栀轻笑了一声,眼睛在厨房转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需要她帮忙的事,便转身走去卫生间。

    等她出来的时候,她直接端起刚才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干菜碎末泡开之后有一股很浅的咸香。她靠在料理台旁边,慢慢喝完了那碗水,然后低头看着碟子里那两片蛋白块。

    "你以前也每天这样?"

    "什么样?"

    "早起烧水,切东西,把碗放好。"

    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正把砧板拿起来冲洗,水流冲过旧木板的表面,带着一点浅白色的碎末流进水槽里。他没有回头看她,水流的声音停了之后他才说:"以前没有那个碗,有时候自己喝一碗,有时候不喝。"

    林栀没有接话,她拈起一片蛋白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味很淡,但是有嚼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旧T恤,肩线还是松垮垮的,布料的纹理贴在皮肤上,有一种属于别人的、已经洗过很多次的柔软。

    "我今天想下楼去。"她说。

    沈默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去找老魏?"

    "嗯。"

    "他在的。"他说,"他早上通常在一楼门口坐着。"

    他把砧板放回架子上,擦了一下手,然后走到客厅,从昨天买回来的布袋里翻出一件叠好的淡灰色薄毛衣递给她。"这件洗过的,"他说,"你穿自己的。"

    林栀接过来,布料柔软,带着一点新拆封的干燥气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又看了一眼沈默递过来的薄毛衣。

    "那你之前那件旧T恤……"

    "不用还。"他说,"我还有。"

    林栀看着他转身走进厨房的背影,在灰光里显得很薄,肩膀的轮廓在旧工装下微微突着。她把薄毛衣套在外面,袖口刚好到手腕。

    老魏果然在一楼门口。

    他坐在一把旧竹椅上,身子往后靠着椅背,双脚交叠搭在门槛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像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灰光从楼外涌进来,在他脚边铺了一片暗沉沉的亮。他看到林栀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动,也没有惊讶。

    "起得比我想的早。"他说。

    "沈默说你早上通常在门口坐着。"

    "坐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量它的分量,"我坐了很多年,以前坐在这儿等陈渡回来,后来不等了,但还是坐在这儿。习惯了。"

    他在说"不等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林栀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是水泥的,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上来,她缩了一下肩。

    "他昨天跟我说了你的事。"

    "沈默?"

    "嗯。"老魏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他说你把郑叔脑子的东西拿出来了,他说你就像是看到了一卷胶片。"

    "你认识郑叔?"

    "住这附近的都认识。"老魏说,"他是清道夫,跟沈默一样,清的不是一条街,是东街拐角那一块。他那条街上人多,结晶长得快,他干了好多年。去年他脑子开始乱了,沈默帮他清过几回地面上的结晶,但他脑子里那卷胶片沈默清不了。"

    "沈默跟我说过他只能清地面。"

    "嗯,他只能清地面。"老魏说,"他清不掉人脑子里的东西。但你能。"

    林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郑叔脑子里那卷胶片,"林栀说,"是一个女人在找她的孩子,她找了很久。"

    "我知道。"

    "你知道?"

    "那条街上的老人都知道。"老魏的声音变慢了一些,"那个女人每天从早走到晚,手上攥着一摞传单,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连续走了好几个月。后来她走不了了,但她找孩子那股劲没有散。那团东西没有离开那条街,一直在那里。"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把它拿出来的时候,它是什么感觉?"

    "像……"林栀想了想,"像一卷胶卷。完整的,有开头有结尾的。"

    "那是好事。"老魏说,"完整的执念是可以放走的,碎了的才粘人。"

    林栀过了很久才说:"我昨天碰到郑叔的时候,他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一直都凉。"老魏说,"他干了太多年清道夫,手套永远磨破,指尖长年露在外面。东街拐角最冷的时候他把自己的手套给了别人,后来再也没有买过新的。"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林栀也没有问。她只是把目光从自己的手上移开,落在老魏搁在膝盖上的那只左手。

    "你手上的灰痕,"她说,"它还在长吗?"

    老魏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那片暗灰色的痕迹在灰光里显得比昨天更深一些,像一滩没有干透的旧墨。

    "不长了。"他说,"停了。"

    "什么时候停的?"

    "陈渡走了之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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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前它还在慢慢往手腕上爬,后来停了。像是没有什么东西可爬了。"

    林栀坐在台阶上,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和腿一样凉,冷意从水泥台阶一层层渗上来,穿过裤子布料,慢慢压在皮肤上。

    "陈渡……"她开口,但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了。

    老魏看了她一眼:"你想知道陈渡的事?"

    "有一点。"她说,"但你不一定非要说。"

    老魏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左手掌心的灰痕,然后用一种很慢的、像在捡拾旧物的声音开了口。

    "陈渡比我年轻,他找到这栋楼来的时候才二十四岁。他说话的声音很稳,像一条河,水不深,但流得很稳。他说他想找一个落脚的地方,问我能让他住哪。我跟他说这栋楼除了四楼东户沈默那套和楼下我那间,其他都是空的,你自己挑一间。他上楼看了一圈,下来跟我说——'我住四楼东户那间客卧吧,跟沈默住一层。'"

    "他住了多久?"

    "一年多。他每周都要去一次中心城,基本要到晚上才回来。有一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换鞋。"老魏说,"他以前很讲究,进门先把鞋脱了放在门垫上,那天他没有。他直接走进客厅坐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魏,我可能回不来了'。"

    林栀的手指微微攥紧。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在中心城找到了遗忘教关押天生清音者的地方。他说他看到了几个人,跟他们说了话。"老魏停了一下,"他没有跟我说那几个人说了什么。"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第二天早上走的,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林栀坐在台阶上,灰光落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过了很久才说:"那他走的那天早上,你有没有跟他说什么?"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

    "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说'你走之前把那间房的窗户关好'。"

    林栀没有接话。她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不是一句关于窗户的话。是一个人在知道对方可能不回来之后,还能说的最平常、最不撕破脸的一句话。

    "他关了吗?"

    "关了。"老魏说,"我上楼看过。窗户是关着的,窗帘拉上了,床单叠好了,地板扫过。"

    他顿了一下:"我当时站在他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林栀觉得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不重,但一直没松开。灰光落在旧楼门口的台阶上,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老魏站起来,把手里的旧烟折成两段扔进墙角的废纸篓里。"你回去吃早饭吧,沈默应该煮好了。"

    林栀站起来,在往楼梯口走了两步之后停下来,没有回头:"老魏。"

    "嗯。"

    "如果有一天我帮人帮多了,我手上的颜色也会像你一样吗?"

    老魏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影被灰光拉成一道很长的影子。

    "我不知道。"他说,"你跟他们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