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予安被母亲点醒,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忽略了一个这样的事实。
她和应则清差四岁,读初中部时就没少听他的光辉事迹。
应则清身高有一米八七,肩宽腿长,不太爱笑,但又有着豪门出身的绝佳教养,越冷淡反倒越吸引人。
他的受欢迎程度在学生时代就可见一斑,迟予安对此并不怀疑。
而现在的应则清处在人生二十年代的最后一年,褪去了曾经的少年感,获得了漂亮性感的肌肉和线条,又正值事业巅峰期,旁人追捧,他依旧淡然自若。
按照冉溪的话说,完全处在最佳赏味期。
虽然一般人都无法接近他,更遑论和他搭话,但一些友商和富家小姐完全有机会和应则清聊天,他这些年竟然一点恋爱的想法都没有。
“我觉得则清哥完全没有恋爱的想法,他可能……没有这种脆弱的情绪。”
“什么是脆弱的情绪?”Vivian笑了下:“圆圆你一直觉得爱是脆弱的情绪吗?”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则清哥比较不食人间烟火,他一直表现出的就是这个样子……”
Vivian莞尔,觉得应则清真的太会藏了。
“则清很重情,或许是没有表现出来?”
迟予安顿了下:“那也很有可能。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像是那种喜欢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付出一切的类型。”
过了会儿,她又叹息似的说道:“可是如果则清哥结婚了,我们的感情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好了。”
Vivian挑了下眉。
“当然了,因为人的情感是有侧重的,如果有家庭,当然会更侧重家庭。”
迟予安点了下头,懂了她的意思:“我知道,这是责任问题。”
“嗯,”Vivian夸赞她:“真聪明。”
“不过,谈恋爱也好,自己一个人也罢,妈妈只希望你平安开心,享受生活,别的都不重要。”
她目光平静温和,娓娓道来,完全不像掌控一个商业帝国的人,而只是一个母亲。
迟予安微微笑了下,酒窝变得更加明显,她点头:“我明白。”
之后她就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这段失败的感情经历叙述了一遍。
此前她没和任何人这么细致地聊过。有些事在开明的母亲面前竟然更容易开口。
Vivian点了下头,安慰了她,表达了“不合适的人早点分掉反而是好事”的看法。
迟予安很同意。
沉默须臾,她抿了下唇,终于问:“您有没有后悔过……”
Vivian动作微滞住。
迟予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她懂事,知情知理,此前从没问过这个问题。
“我不后悔。”Vivian神色变得郑重了些,这时才终于有了大财阀家族继承人的模样,迟予安也是这时才重新想起,Vivian的保镖就在隔壁,对面的人不止是她母亲。
“如果我今天说了后悔,那我和远行这十年才是真的没有意义。”
“圆圆,”她移开了话题:“妈妈只是很亏欠你。”
圆圆是迟予安的小名,取“予安”两个字的读音。“予安”取的是“予你安宁”之意,简单的两个字承载着爱意和祝福。
只可惜,他们的过去并不圆满,也说不上安宁。
迟予安摇了下头。
她早已经到了能理解所有人的年纪,不再是小女孩。
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亮起,迟予安眼前的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Vivian把自己面前的奶昔一扫而空,抬起眸子,疑惑她怎么不看消息。
迟予安抿了下唇,将手机拿起来。
Y:【葡萄在我家了,你明天什么时候来?】
看到“葡萄”这两个字,迟予安眼睛亮了亮。
yuan:【今天晚上可以吗?】
yuan:【我明天要去学校找导师】
“则清哥的消息。”
她晃了下手机,和Vivian说:“去年明臻养了只银渐层,现在在则清哥那儿,他问我要不要养几天,刚刚问我明天什么时间去领猫。”
Vivian了然地笑了下,说:“是知道你心情不好吧。”
“嗯?”迟予安抬头眨了下眼睛,想了想,点头:“也有可能。”
说完又想起自己那天莫名其妙迁怒了他,一时又觉得极其不好意思。
迟予安在对话框中打字的过程中,对话框的对面跳出来一个“好”。
迟予安虽然愧疚,但没有旧事重提,想到刚刚Vivian说的事,忍不住八卦的心思立刻开启了新的话题。
yuan:【哥你是不是有事忘了告诉我?】
Y:【嗯?怎么这么问?】
迟予安不知道他是在装不知道还是真不知道,只好提醒他。
yuan:【是关于我表哥的】
yuan:【你都告诉我Vivian了!】
应则清反应过来是什么事情了,回复了两个字:【忘了】
看起来很是敷衍。
迟予安盯着对话框,看到他继续发来消息。
Y:【这事是游越做得不好,晚上宴会时我帮你质问他】
应则清对迟予安向来都是这种淡淡的宠爱。
迟予安终于满意了。
yuan:【你看,我就说你更像哥哥吧……】
应则清现在看到“哥”这个字就头疼。他想起迟予安从不开车去学校,于是转移话题,说:【我顺路去接你】
yuan:【啊?不顺路吧?】
应则清的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似的妥协。
Y:【我不是哥哥吗?】
Y:【和哥哥客气什么】
两人自小一同长大,虽然年龄差了四岁,但关系亲近,是标准的青梅竹马,但迟予安总觉得应则清有时在把她当成亲妹妹管教。
这人极少开玩笑,所以开起玩笑来连她都会觉得新鲜。
迟予安抬了下眉,在想应则清今天是不是心情很好。
既然这样,趁热打铁。
明天除了去见明臻和抱猫之外,她还有事要拜托应则清。
-
太阳刚落,迟予安提着电脑抱了两本书走出图书馆电梯,出了大厅闸门后顺手将校园卡塞进了手机壳后的磁吸卡包里。
校园里有一大片桃花树,这会儿花开得正好,树也都抽了芽,不再像冬日里那样干枯萧瑟。嫩绿的枝叶轻晃着,远处的建筑物在树梢中露出一个尖顶。
她在咖啡店买了一盒百香果味的薄荷糖,付款时手机里恰好弹出消息。
应则清说已经到了学校北门。
迟予安没想到他到得这么早。
从这儿走到北门还需要十几分钟呢。
她将薄荷糖放进包里,刚打字准备请他稍等会儿,应则清就说让她原地等,他的车已经开进校园了。
迟予安在玻璃门一侧的房檐下驻足,没和他客气,听话地发了坐标过去。
发完之后她才开始纳闷,应则清怎么开进校园的?
她看看天、看看花,自娱自乐了一会儿才想到,这人是有校友卡的。
没过多久,黑色迈巴赫就放缓速度停靠在了路边。
车子甫一停稳,迟予安就背着包三步两步地小跑过去,伸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她还未坐下,沉稳清冽的男声就从前边传来。
“怎么?”应则清微微侧眸,问:“准备把我当司机?”
“哦——”迟予安默认是司机开车,完全没想过今天竟然是应则清亲自开车。
她眼睫颤了几下,惊讶明白地写在了脸上。
当然不能让应总当司机。
迟予安忙关了后车门,听话地坐上了副驾驶。
驾驶位上的男人一身高定黑西装,袖扣戴得工整得体,修长的双手上除了那块百达翡丽外无一样配饰。
见她坐了过来,应则清也没说什么,眼神似有若无地轻掠过她的脸。
待迟予安系好安全带再抬眼时,男人的目光早已收回,在她的视角只能看到他高挺优越的鼻梁和凌厉的下颌线条。
迟予安叫了声“哥”,把玩着安全带的搭扣,解释:“我不知道你开车,以为还是司机呢。”
“司机大哥呢?”
应则清更想和她独处,所以自己开车,但他的回答是“不想喝酒”。
语气一本正经。
事实上,应则清不想喝酒,谁能让他喝?就是游越和景尧也没这能耐。
但这么多年,向来都是应则清说什么迟予安就信什么的,她这次也没怀疑。
后视镜下挂着的平安扣随着车子的行驶而晃动着。
迟予安大四那年春天,她为了毕业论文的事去抽了两个签,碰到了这枚玉质的油润平安扣挂件,回来后给她爸和应则清一人送了一个。
见应则清仍挂在车上,她不免有些得意。
这代表自己的心意有被人好好珍重着。
想起那个庙很灵验,迟予安手放开手中的挂件,想一出是一出,和他说:“我要再去一次这个庙。”
“嗯,”他随口问:“求什么?”
迟予安没有马上接话。
应则清如果恶劣一点,就会再次提起闻彦,但他还记得上次提起时迟予安内心的抗拒,他一点都不想让她不开心。
但他们当时感情看起来那么好,现在真的彻底结束了吗?
迟予安这样心软的人,会不会因为念旧情而原谅他?
应则清不了解迟予安这段感情,她也从没提起过分手的具体原因,他无法判断,所以那天做了最错误的试探。
但距离他们分手已经过去了几天,应则清也能看得出迟予安最近状态不错。
车子在红灯路口稳稳停住,应则清开口,选择了直截了当地问:“予安,你会和他复合吗?”
“不会啊,”迟予安的反应果然没有上次那么抗拒,应则清骤然提起这个话题也没让她觉得不开心,她把这句话当成哥哥似的关心,语气极其自然地回答了,答完后甚至反问他:“哥?我在你心里是喜欢吃回头草的人吗?”
应则清知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说谎,她说了不会就是不会。
他淡笑了下,没有回答她的问句。
感情上的事通常不能在一般逻辑下判断,也无法套用一个人为人处事的公式,因为感情凌驾于理智和自由意志,拥有一切的优先级。
而迟予安的理想型又一直都是一个样子,她喜欢那种热烈的、爱笑的,喜欢聊天的、自由的人,像是她的另一个灵魂。
他无法预测,只能用最拙劣的方式。
“他已经是过去式了,彻底在我的人生里翻页了。”迟予安摊了下手,说:“我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再找他。”
十字路口车流不息,车子在等红灯。
应则清轻笑了声。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偏头去看她。
迟予安的视线也恰好从车窗外转回来。
她皮肤很白,衬得眼尾和鼻梁侧边那两颗小痣更加的吸引视线。
从前应则清看这两颗痣只觉得明媚可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觉得十分性感。
像是这样的痣,就该在她的脸上,就该长到这样的位置。
上车已经十分钟了,迟予安直到这时才觉得空气安静,于是也不管应则清在想什么,熟练地连上了自己的蓝牙,点开自己的歌单,放了一首舒缓的歌。
应则清任她动作,一语不发。
等音符开始流淌后,应则清才终于把话题拉回去:“你刚刚没回答我的问题。”他语气淡淡,像是提醒,也像随口一说。
迟予安眉眼弯弯,用那种和哥哥撒娇的语气跟他开玩笑:“问这个做什么?你能帮我实现?”
“那要看你想要什么。”即便两人都知道那只是句玩笑话,应则清却依然认真回应了,“所以你想求的是什么?”
“当然是祈求我论文终审顺利,顺利拿到我的博士学位。”
应则清指尖轻敲了两下方向盘,抬了下眉:“求这个也不是你的性格,你不是一直都很相信自己吗?”
“这又不冲突。”迟予安眨眨眼:“那儿很准的!人有时候也需要一些迷信。”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应则清此程顺路来接她是她三求四请的结果,终于想起了自己想说的正事。
应则清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不知道有没有信她的话。迟予安眼睛一转,觉得距目的地还有十几分钟的车程,时间来得及。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最终却依然选择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嗯……其实哥,我还有事要求你帮忙。”
这话听起来真是新鲜。
她什么时候这么礼貌了?
应则清却只“嗯?”了声,淡然地转了下方向盘,等她继续说。
在她那些亲近的朋友里,只有应则清靠谱又和她最亲近,和家里有关的事求他屡试不爽。
应则清记得自己最初是被繁忙的迟远行嘱托多多照顾迟予安的,一开始也很有原则,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无法拒绝迟予安了。
想到这里,应则清不免有些好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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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迟予安又有了什么新的鬼点子。
他其实不介意帮迟予安做说客。
只要她开心。
迟予安有点心虚,清了清嗓子,终于道:“我想搬出去住。”
闻言,应则清稍顿,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料到她会提这件事。
迟予安名下有自己的房产,不止一处。她现在多数时候都住在学校为博士生准备的单人寝室,放了假或是课余时间会回到老宅和奶奶父亲一起住。
她是很恋家的人。
刚读大学时很爱往家里跑,除了在剑桥交换的半年里,她就没离开家超过一个月。
因为迟予安回家频繁,导致应则清也如此。在这些年里,他数不清有多少次偶遇迟予安背着包从隔壁的四合院内出来。
连这种短暂的偶遇都会让他愉快。
应则清问:“搬到哪里?”
迟予安说了一个名字。
那一片儿都是小型的独栋别墅,拥有顶级治安,私密性很好,且闹中取静,离家不远,她住的确非常适合。
但因为小时候的一桩意外,迟远行和应家其他人都将她保护得特别好,没有让她在公众面前露过面,也不逼迫她接手公司。
老太太年纪大了,还有这么一桩事在先,她未必会同意。
所以迟予安叫应则清来做说客。
她没有太多想法,也依然恋家,但不想总生活在家里,想要有属于自己的空间。
这是所有女孩长大之后都会有的想法。
应则清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声。
迟予安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他向来都非常理解她,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还没问过你,毕业之后想做什么?”
这话放到任何一个京大的学生身上都会让人觉得突兀,应则清会这样问是因为,他知道迟予安不会安心地选择什么地方早九晚六的工作。
至少现阶段她不会。
“诶,”迟予安惊讶:“你竟然会问这个问题?”
“怎么?”应则清看她一眼,“像无趣的大人?”
冷幽默也是一种高级幽默。
迟予安扑哧一声笑了:“还把我当小孩子啊。”
想起还在读初高中的那些年,应则清在某些时候几乎充当了家长的角色。
为她制定学习计划,帮她充值校园卡,在她高中时接送过她上放学,甚至初中的几张试卷都是应则清帮忙签的名字。
后来迟予安读了大学,自己的社交圈逐渐扩大,有了自己的爱好,应则清忙着把寰亚旗下的晶铂酒店在世界范围内扩建。两个人都满世界跑,家住得很近,联系越来越少。
联系变少是事实,感情没有变淡也是事实。
聚会或是宴会碰到一起,对方能给予的那种舒服的感觉是其他人代替不了的。
所以应则清乍一提起她对未来的打算,迟予安有点惊讶,但又觉得像是他会关心的问题。
“享受人生吧。”迟予安没这么想就回答。
她觉得读天文系有意思,扛几十斤的设备跑到一级暗空区等一夜只为了拍星星也很有意思,她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所以也不急着工作。
这和应则清心里想的百分百重合了。
迟予安喜欢自由,而他又是那么了解她。
应则清单手搭着方向盘,目光依然落在前方,却隐约露出一点笑意。
“我以为你会觉得我很没上进心?”迟予安见他这副模样,觉得难得,眨了下眼睛。
“那怎么?”应则清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你来寰亚上班?”
“行啊,我走应总的内推。”迟予安想着想着,竟然觉得很好玩,“我去秘书室工作吧!”
应则清弯了下唇,拒绝道:“秘书室不缺人。”
“!”迟予安知道应则清的意思是说她做不来,也知道他的秘书和助理都是将来能做VP的人物,她也确实做不来,但还是板着脸,故意道:“你瞧不起京大的博士?”
“我可是咱们之中学历最高的人。”
应则清觉得她这副得意的样子很有趣,又被这顶帽子一扣,眼皮微掀,道:“你真的想来?我这边没问题,寰亚多的是适合你的岗位。”
可她属于万米高空,属于夜空银河。
不属于办公楼里的一方天地,也不属于他。
迟予安笑了下,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也是在说真的,没搭话,靠着副驾驶闭上眼睛假寐。
车内只有音乐流淌的声音。
没一会儿,迟予安睁开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些早已褪色的往事。
她想到了应则清曾经的理想,最初学习的专业,和因为父母那场车祸不得不改变的人生轨迹。
那次的伤痛留下的“伤疤”现在也刻印在他身上。
她能安心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地做自己喜欢的事,他应该是羡慕她的。
想到这儿,迟予安觉得心里特别堵,张了张嘴,忽然很想和他说点什么。
她抿了下唇,看着应则清安静开车的动作,开口道:“诶,哥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这样就答应帮我做说客了?”
应则清并不知道她刚刚在想什么,淡淡道:“老太太的生日礼物,还没谢你。”
迟予安摆手,大小姐不拘小节:“我们这种关系,你干嘛这么客气?”
应则清闻言竟没忍住笑了下。
我们什么关系?
朋友?青梅竹马?还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余光掠过迟予安的侧脸。
他记不得有多久没和身边这个人这么轻松地聊过天了。
大概从迟予安谈恋爱开始,他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藏不住,求不得,又放不开。
此前他从来不知道一己之私会让人这样困惑难言。
迟予安那边还在继续大度着:“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咯。”
“好。”话既已说到这儿,他便顺水推舟,让她尽快把人情还掉,免得她真的惦记:“不是去北欧么?带礼物给我吧。”
闻言,迟予安微顿。
因为应则清极少和她提这种“要求”。
“可以啊,”她虽然没懂应则清心中的想法,却答应得非常痛快,“可是……就这样吗?我哪次没给你们带礼物啊,这也算还人情,是不是太敷衍了?”
“觉得很简单?”应则清难得起了点坏心思,笑了下:“那——我要和别人不一样的。”
哦。
迟予安想,这样看来还算是正式一些。
“好,”她笑盈盈地一口应下:“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