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轻蔑地眼神扫贺琏:“凭你?”
“也配挑拨我同玉昭。”
贺琏脸上笃定的笑容裂开,正常人差点死在火里不是应该都记仇的吗?
贺琏追上陆衍继续道:
“在下在扬州城倒也有几分薄面,官府已经拿住了人,这会子人在大牢里,堂弟这会子也被叫去问话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妹夫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官府打探。”
陆衍问:“贺大公子今日春风满面,想来今日的织锦赛事赢了?”
贺琏又僵住,陆衍扫到他下沉的嘴角便猜到了结果。
“看来贺家染谱是厉害,贺大公子若是没事还是回去研究研究怎么染布吧,或许下一个三年有希望。”
贺琏没想到陆衍面向乖巧嘴巴这么毒,完全不是个好惹的角色,气的甩袖而去:“我好心来通知你,免得你被人害了还不知道仇人,没想到落了个狗咬吕洞宾!”
陆衍:“不需要,我有眼睛我能看。”
刚才贺琏并未收声,这里的人都听见了贺家织染园的匠人纵火行凶一事。
莫老:“四爷,你和昭二爷有过节?”
陆衍并不信贺玉昭会害他:“莫老莫要中了别人的离间计,此事必定另有缘由。”
至于是什么缘由,陆衍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只能先去衙门打探一下。
莫老也想弄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打算开口要和陆衍同去,两名官差先找了过来。
知府大人传唤陆衍。
知府门口停了一顶轿子,巴掌长的牌子用金粉描了边,“贺府”二字极为惹眼。
轿子旁,青儿捏着帕子紧张地张望着门内,应该是陈梨白来找知府。
陆衍大步跑过去:“青儿,怎么回事?你家主子真出事了?”
青儿语气里是忍不住的担忧:“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二爷在台上斗着织锦呢,便有衙役来说是卷入了纵火案。好在二爷在知府大人面前有几分薄面,勉强斗完了赛。二爷才不会迫害人,也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肝的来害二爷。”
陆衍望向里面:“大嫂在里面?”
青儿眼睛红红的点头:“已经进去好一会了。”
陆衍在内堂见到了李大人,地上跪了一个穿灰色衫子的汉子,面容灰败。想来这人便是缉拿住的凶手。
这汉子似乎是昨日陈梨白的手下之一。
陆衍眉头挑了挑,陈梨白面色略苍白,指尖钻进了帕子。
…陆衍一时很难确定她究竟是心虚还是担忧。
汉子边上,贺玉昭身长玉立,面色淡然,似并不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李大人先是核对了陆衍的身份,继而询问道:“昨夜你曾与贺玉昭发生过口角,还上升到了动手?”
陆衍稍微一咀嚼这话便明白,这案子果真牵扯到了贺玉昭身上,眼睛下意识望过去。
“照实说即可,无需为我开脱。”贺玉昭目光沉静,声音温和,肩背挺直迎着日光,如同悬崖边上傲然挺立的松柏。
谁都不能折了贺家二爷贺玉昭的腰。
亦不需要陆衍的照拂。
陆衍心中像是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刺了一下,扎出来一点细细的血点子。
沉默一息,他拱手回道:“算不得打架,衍四年前娶了贺家二小姐,昭二爷是衍正儿八经的大舅哥,何来打架一说?不过是想劝解他莫要流连青楼,多顾家室,衍一时恨铁不成钢摔了些瓷盏而已。”
绝亲归绝亲,陆衍自觉没必要落井下石,他亦做不出这等违背良心之事。
“究竟出了何事?”
李大人摸了胡须道:“昨夜四友客栈四友茶楼走水,有人看见是贺家染坊的曹二光动的手,这曹二光指认是贺玉昭的命令,目的在杀你。”
陆衍好笑道:“这太过荒谬,我们是姻亲,何至于因为几句口角便造杀业?我大舅哥绝不是这种不分黑白之人。”
李大人又摸着胡须问:“有人提供线索,贺二小姐已然仙去,其根源是你结有新欢,心中郁郁以至生产血崩,你们二人早已绝亲结仇,这件事你怎么看?你认为贺玉昭此次是否为妹寻仇?”
陆衍一颗心沉到底。
这般内情,分明几日前还无人知晓,所知的不过是贺玉昭夫妻,并当时的几个旧仆从。
陆衍:“衍”
“李大人,”一声娇俏柔弱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陆衍的话。冷香袅袅婷婷的走进来,层叠的香纱如云,施施然一礼,而后站到贺玉昭的身侧道:“奴家可以作证,昭二爷昨夜绝对没有见过这人。”
李大人道:“贺玉昭昨夜从画舫离开的时辰是亥正,你只能保证亥正之前,亥正之后并不能作人证吧?”
冷香:“奴家”
贺玉昭手掌拍在冷香肩上,示意她不必担忧,绵软粘腻的情丝从二人眼里泛出,活似一对情深似海的鸳鸯。
陆衍看见陈梨白捏着帕子的手已经泛起青筋,眼中有恨意闪过。
贺玉昭淡淡瞥一眼地上的曹二光,问道:“二光,你我也算是主仆一场,你再将我指使你的整件事复述一遍。”
曹二光盯着地上的地砖陈述道:
“昨儿个亥时,二爷从花船上回府,路过四方客栈吩咐小的说‘那陆衍太可恨,害死我妹妹还跑到我的地盘上来训我,你去四方客栈放一把火把他烧死在里面,也省的我妹妹一人在地下孤单。做的干净点,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一百两。’”
“这五十两的银票便是昭二爷从袖子里掏出来的,青天大老爷,小的不敢隐瞒。”
贺玉昭:“再复述一遍。”
曹二光便又机械的复述一遍,一字不差。
贺玉昭:“再复述一遍。”
连着复述三遍,贺玉昭又问他:“今日朝食吃的是什么?和谁一起吃的?你吃了多少?”
曹二光乍然有点想不起来,抓了一会头发才想起来:“是饽饦,我娘做的,我吃了一碗。”
贺玉昭又问一遍:“朝食吃的是什么?你吃了多少?和谁一起吃的,你娘吃了多少?”
曹二光这回回答的很利索:“我最喜欢的就是饽饦,我娘一大早起来给做的,我吃了一碗,我娘吃了两碗。”
贺玉昭唇边扯了个轻笑,走到师爷面前,“黄师爷,玉昭借你的笔录一用。”
“李大人请看。”
“同样的问题,简单的吃朝食,曹二光的用词便变了。杀人越货那么大的事,却连语气称呼都不会变。”
“这只有一种可能性,这件事是有人教唆,提前备好的。而吃朝食才是他真实经历的事,不需要担心露馅,可以随意的表达。”
黑色的靴子落入视线,曹二光抬头,贺玉昭在他面前落定,修长的身量微微低下来,跪在地上后仰的人,压迫感十足。
“我没有”
贺玉昭不给他反应的机会,连着问:“你说我是亥时下的花船,我是在哪条路上吩咐你去做这件事?”
“在,在孔雀巷。”
“你是几点到的四方客栈?”
“子时初。”
“孔雀巷离四方客栈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你是爬着去的?为何花了两刻钟?”
“我我害怕,一路上走的太慢了,还摔跤了。”
“子时便是赵老头打更的时辰,你可碰见他了?老王头的馄饨摊那个时辰应该还没收,你可能看见了?”
“看见了,我怕他们看见我,我就绕着走,没有上前。”
“你撒谎!”贺玉昭道:“赵老头身子不适,最近这几日打更都是他儿子代工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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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老王头,他老伴身子不适,已经休息了好几日,昨日也没出摊。”
冷香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薄纸,盈盈一笑:“李大人,这是奴家从赵老头,王老头处拿得的供词,您一看便知这人是在撒谎。”
曹二光头上已经全是冷汗,人跌坐在地上,眼珠子胡乱的飘道:“我是一时紧张,忘记了,对,我昨日没看见他们,王老头没出摊,也不是老王头打更,是他儿子。”
冷香道:“昭二爷是炸你的,昨日老王头出摊了,他老伴的身子已然大好,二人一起出的摊子。”
曹二光彻底崩溃,唇瓣哆嗦,贺玉昭淡然转过身:“李大人,此案已分明,曹二光显然已经背叛了我,怕是受了他人利诱,只有用重刑才能招供。”
李大人的用刑牌子砸下来,曹二光便吓得尿了,奇怪的是几十个板子下来,怕死的曹二光却怎么也不招幕后主使,李大人当场释放了贺玉昭。
冷香手抱着贺玉昭的胳膊脸还枕着他,陆衍鼓着脸颊大步往前面走,毫无预兆的又折回来用力拽了贺玉昭的左胳膊将人推搡到一边说话。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同妓子吟风弄月?你可知”
“知什么?”
陆衍有一瞬间的犹豫,可若是任由陈梨白走上迷途…焉知哪天不会给他端一碗毒药!
“昨日你夫人从画舫上离开,我看见…贺琏纠缠她。”
“就这?”
“还就这?”陆衍怀疑他脑子进了水:“这还不严重,你也不想想。先是染料被换,接着你就卷入了纵火案子,贺琏分明几日前还不知道玉兰去世的事。”
“知道了。”
就一个知道了?陆衍现在都怀里贺玉昭这俱身体的壳子换了一个人。
他的脑子是坏了吗?
陆衍十分怀疑,手想去摸摸他脑袋,才靠近就被拍掉:“抽什么疯?”
陆衍:“你就不觉得你的家要散了?我真怕过几日要给你烧纸。”
贺玉昭肯定的道:“梨白不会背叛我,你想太多。只是贺琏纠缠她罢了。你回汴京去吧,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这两日我一好友乘船去汴京,你可与他结伴,他会妥善照顾你。”
???
!!!
陆衍没想到贺玉昭自己沾花惹草,竟然还笃定陈梨白是什么痴心不改等他回头的大房。
她是那性子吗!
陆衍觉得她更像是能怒斩陈世美的秦香莲,能下半生捧着家业挥金如土的那种。
陆衍决定还是自己找贺琏的证据,气得头也不回的走了。
贺玉昭就看见陆衍走了几步又回来,脸颊鼓成了腮帮子,像一只河豚:“不必你撵,我帮莫老建好客栈一日都不会多待。”
又回一步,“以后再也不来扬州!”
贺玉昭头疼的捏捏眉心。
陆衍认真分析了这件案子,怎么看幕后主使都是贺琏。他猜想,这厮一计不成必然要漏夜擦屁股,想办法叫牢里的人闭嘴,或是要捏住曹二光的家属。
入了夜,他悄悄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远远监视着贺琏,见他果然出门了,身后还有好几个壮汉。
不用说,必是养的恶奴打手,专门帮他干脏活的。
鬼鬼祟祟的进了一个胡同,越走越快,几条巷子的功夫陆衍发现人丢了。陆衍急急迈出步子,却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带入一条巷子里,摁在墙上。
“呜--”
“是我。”来人一根手指点在他唇上,玉质的声音落在他耳廓:“贺琏骗你的。”
话音落下,贺琏果然带着刁奴折返回来,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才走。
“陆衍,”来人俯身,极轻的声音落在耳廓,流转的雾气似雪飘过:“你为什么还是这般好骗,这点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