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就算溪水水质已无碍,彭大娘和老胡也念及胡岁稔体质特殊,还是费了些劲儿把巷子里那陈年老井打通了,家中只用井水。
这井已有半百岁,初为发展柳巷建设而开凿,以供营建之用。
待到柳巷建成,陆陆续续有百姓迁徙安居,若家家户户在此井打水未免太过拥挤劳烦,遂纷纷就柳溪取水而用。
长久如此,这井便荒废了。
如今重新打通也不是什么难事儿,简单清理了上面的杂物,发现水源未歇,二人便雇人来挖淤积物,将井复用。
处理完,彭大娘忆起“海棠红”的阿年也曾过敏,便和向椋提了一句,说那井水可以两家一同使用。
向椋琢磨着,总让卷春跑去溪边打水着实麻烦,日后制胭脂还要用不少水,便答应了下来。
这日一早,清点了铺面上还余下二十有余的胭脂,售卖速度比向椋预计的还要快上一些,制新品胭脂的事情也该尽快提上日程了。
想到街上也无合适的花铺能合作,向椋准备亲自上山去找一找可用的花卉。
六七月,山间可用于制胭脂的花来来去去也便是红花与蜀葵,若是条件好,能找到紫茉莉或重绛也极好。
她随爹娘从商多年,对采摘胭脂原料有着丰富的学识与实践经验,只要按照花卉生长习性去找,多半不成问题。
虽费事些,但也是如今唯一的办法。
夏季山间蚊虫多,她又买来艾草和青蒿,在院子里拎了个火盆烧着熏衣,为上山做准备。
坐在海棠树下晒太阳看书的金无疆瞧见那腾腾灰烟,就和兔子耸着鼻子找到根胡萝卜似的,向椋再一抬头,这人就蹲在火盆的对面了。
金无疆先是盯了她一会儿,“向娘子的咳疾似乎许久未发,是已经痊愈了?”
向椋闻言,突发恶疾似的别开脸咳了起来,好半晌才扭回来。
白面纱下的唇角轻轻扬起:“并未,多是夜间病发,还需在外修养。”
金无疆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无逼她回府的意思,饶是她想回,宋舒妤也不会答应,他还巴不得跟着向椋在柳巷呆久些。
他又垂着眼睛打量起火盆,“是艾草和青蒿?”
向椋还以为世子爷认不得这些俗物呢,有些意外地觑他一眼,“嗯”了一声,手里继续用木棍戳着炭火。
“向娘子是准备上山?”
“是,卷春也一块儿,今早就劳烦飞廉看铺子了。”
金无疆抬头一瞧,烈日当空,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天气暑热,山间蚊虫恐怕也格外多,不如改日再去。”
“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都能克服的。”
她语气平淡,似乎不怎么在意:“而且六月份的红花和蜀葵制胭脂极好,若是错过了,夏季制不出好胭脂。”
金无疆望着蹲在火盆对面的向椋,眸色有些迟疑。
她脸撑在膝上,长睫弯弯,白皙的脸颊已经炙烤得泛起绯红,太阳穴上挂着两滴汗,软和的发鬓也汗湿而粘在脸侧。
金无疆思索一会儿,说:“市面上应当有现成的花卉买,是铺子周转不开吗?”
“街上的标价都虚高,制胭脂后利润太低,之前合作的老铺子也因为我是向……”
她卡顿了一下,视线重新落回火盆,“总之就是找不到合适的合作商,不如自己采摘,无本万利。”
金无疆却敏锐地察觉了她未说完的半句话。
“因令尊令堂的缘故,不敢再与向家往来?”
“……”
向椋只是用木棍慢慢戳着漆黑的炭火,听见炭盆里发出火苗微弱的噼啪声。
良久,才说:“其实也能理解。”
金无疆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你若不便,可以让飞廉上街去买,把需要的材料列个清单给他便是。”
她却还是摆摆手,“百花铺的主顾,人家东家都面熟了,突然来个面生的,必然会问是哪家铺子的伙计,凡是与‘海棠红’沾边儿都不成。”
这么说,倒确实没法儿了。
向家夫妇意外离世后,理所应当就觉着向家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保不准就是得罪了哪个位高权重的官爷。
生意人不想得罪人,避免与之合作也属正常。
金无疆思忖少顷,道:“我那儿还有两个香囊,里头有苍术、白芷、薄荷、菖蒲之类。”
见向椋抬眼看来,他又解释:“我之前戴着去过芜东一趟,驱蚊之效还算显著,你若不嫌弃,可以和卷春拿去系腰上。”
向椋怔然少顷,见他神色乖巧,似乎确实只是好心提议。
她本就有意与端王府的人保持距离,奈何这香囊她是真的需要,斟酌了一下,还是点头道了句谢。
那句平平淡淡的“多谢”又化作了甜丝丝的形态钻进金无疆的耳朵,心底也随之暖洋洋的。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他说着,见向椋脸色微僵,又补充了半句:“你之前是我姨娘嘛,应该的。”
向椋扯了扯嘴角,心中几分古怪,移开了视线。
熏衣裳时,金无疆把飞廉也拽了过来,说是王府没怎么见过,带他长长见识。
飞廉似乎欲言又止。
每年暑热之际,府上不都要四处熏的吗?
临走前,向椋提醒卷春穿得严实些,热一点儿没什么,被乱七八糟的虫子咬了才是大事儿。
将薄荷揉碎浸水后涂抹在手腕脚踝,又用绑带将鞋袜束紧,戴上了斗笠。
满屋子寻背篓时,向椋在杂物间里找着一沉甸甸的荷包。
她以为是前掌柜的落下的,打开一数,足足二两银子。
“也忒马虎了……”
她嘀嘀咕咕着,将那荷包拉拢,拿进了铺子。
飞廉正在柜台前学着算账,见她往台面上搁了一只小荷包,那墨绿色的云帛上以金丝锈着云锦,一眼就瞧出来了是何人的。
他有些疑惑地看了向椋一眼,又将视线挪向里屋的方向。
向椋见状,杏眼机灵一转,压低了声音:“世子爷的?”
飞廉不知该不该点头,僵硬地摸了摸后脖颈。
“属下不知,只是略有些像……”
“他放杂物间作甚?”向椋又问,“忘了拿走?”
飞廉一对上那神气十足的圆眼就生出几分心虚。
他慢慢低下了头,手指拨弄着账本的页角,“似乎是世子爷从当铺讨来的……”
向椋闻言,神情霎时就冷却了。
二两。当铺。
那不是把她买“百年老参”的银钱给讨回来了?甚至还多要了点儿。
她赶忙又问:“当铺东家……还健在?”
飞廉:“……在的。”
向椋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将那荷包从柜台上拿走,揣进了自己的包袱里,想着一会儿顺道送回当铺去。
回屋前,不忘扭头对他比了个噤声:“嘴巴严实点儿奥。”
卷春已经找着了两个背篓,兴冲冲地拎来。
金无疆给二人拿来了香囊,二人背上采花的工具,将斗笠的垂纱散下便离了铺。
飞廉握着账本,在铺边望着二人的身影渐远,耳边传来冷不防的一句:“算完账了?”
他忙站直了,将账本递给金无疆,“算完了,这两日也没售出多少……”
金无疆接过只草草扫了一眼,转身进屋。
“收拾收拾,走了。”
“世子爷,正是夏至前后,山间不光是蚊虫,多半不乏蛇出没。属下跟上便是,您就不必去了。”
“你倒是会替我做主了。”
他回头瞄了眼飞廉,“就是恐有虫蛇,我才要跟着,光你一个我可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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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廉还以为主子这是挂心自己呢,正憨笑两声,却听金无疆又说:“向娘子本就身单体薄,若是遇了什么毒蛇,我哪敢指望你。”
飞廉:“……”
金无疆又道:“一会儿我去隔壁劳烦彭大娘来帮忙看着铺子,你再去别院熏熏衣裳,别给我招蚊虫。”
飞廉应了一声:“是。”
-
阳光如烙,石阶晃眼,地面在蒸腾似的,视线都有些恍惚。
草叶都在燥热的风中卷起了边儿,蔫蔫地垂着头,蝉鸣四起,在热浪中一阵接一阵,吟唱似的。
山间石阶上一前一后走着两个头顶斗笠,肤白如脂的姑娘。
二人步伐轻盈,前面的一身淡蓝色,后面的一身浅绿色,看上去清淡又凉快。
但空背篓的竹条圈着胳膊和肩,底下的衣裳颜色都压深了一片,实在算不上透气。
偶尔拂过垂纱的风热腾腾的,吹到面上也是一阵黏糊。
那装着二两银子的小荷包还在向椋的衣兜里,方才当铺东家一见着她,就和见瘟神了似的,哆哆嗦嗦就要把三锭钱还给她。
向椋拿着荷包好说歹说,东家就是不依,最后还非要多给她二两银子,让她莫要再纠缠。
向椋有些好奇,金无疆是用了什么强硬的法子,还是直接拿身份去压,怎的“感化”一个人就那么容易呢?
那当铺的东家也是一把年纪了,生意人体谅生意人,她也不好过多说劝,实在还不回去也就罢了。
“小姐,这么热的天,那红花和蜀葵还能生长吗?”
卷春将手伸进垂纱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喘息着问。
“红花和蜀葵虽都喜冷怕热,但也都忌湿涝。”
向椋仰头看向前方的山路石阶,总觉得这白石阶要融化了似的,“前几日雨势不断,又正是夏至,地势高的地方干燥些,多半还能长不少。”
她缓了口气,又道:“今天我们不求满载而归,可以先确认有没有、有多少,明日早些来,采那带着晨露的效果更佳。”
一听到明日还要来,卷春深叹一口气,低头数起了石阶。
宽宽窄窄,时不时冒出几根叫不出名字的杂草,还有许多比盐粗的蚂蚁爬来爬去,一数便忘了时间。
向椋的视线一直在左右的山体上游走。
红花和蜀葵的生长习性近似,生长环境一般也是差不多的,若是能找到一株,附近必然还会有另一株。
不过半山腰,她就注意到山侧的阴翳之中,有一小片半个人高的花丛,形态下粗上细,花开得茂盛,嫣红灿然。
那花骨朵儿从侧面看形似牵牛花,正面却是一簇一簇的,虽在树荫之下,却生得大方而明媚。
向椋心中欣喜,忙道:“卷春,快看,是蜀葵!”
她侧身扯了扯卷春,目光还粘在那片花团锦簇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卷春一双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小、小姐别说话,有蛇……”
卷春的声音细细发着抖,向椋迟疑了一下,扭头看去——
只见卷春的斜侧方不过二尺远的位置盘卧着一团灰褐色,它与土地的颜色极其接近,一动不动时更是难以察觉。
卷春本只是数完了石阶,无所事事地四处张望,却见草丛之中隐隐有鳞光浮动,定睛一看,对上了那猫儿似的眼瞳,魂都吓没了一半儿。
——这是剧毒的蝮蛇,她只在书上见过画师描摹的样子,从未亲眼见过。
在半山腰遇毒蛇无疑是很糟糕的情况,一旦被咬伤,下山寻医动辄半天,大多是不及救治就没了命。
向椋正想拉着卷春悄摸离开,谁知那只三角形的脑袋却突然左右晃了起来,下一秒撑起半截身子,扭动着躯体游也似的袭来!
身后不远处,树后的飞廉已经将弓弩对准了蛇头,指腹触上了悬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