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胭脂香 > 9. 第九章
    第九章

    金无疆一早就带着飞廉往柳溪上游去了。

    向椋梦里和灯笼精周旋得有来有回,却被一阵咋咋唬唬的闹声吵醒。

    “就是他们家!叫‘海棠红’是吧,亏你们还是百年老铺子,还在城中有大店!我呸!”

    一个戴着牡丹木簪的大娘挽着只菜篮子,正往“海棠红”铺面边上啐了一口。

    她周围早已聚集了六七个人,有男有女,个个脸上挂着鄙夷,骂得面红脖子粗的。

    “就是!脏东西也敢拿出来卖,真是黑心,也不怕遭报应!”

    “可不就遭了吗?城里前阵子还在传,说那东家向氏让仇家给找上门,几乎满门没了,那向家独女又克死了夫,保不准可就是赚了黑心钱,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

    ……

    卷春站在铺面门口,一张小脸此时涨得通红。

    她怒道:“你们不要血口喷人啊!凡事讲证据,你们再这般搬弄是非,当心我们告官儿了!”

    有邻里妇人路过,见状忙凑上来问什么情况。

    那木簪大娘红唇一撇,大嗓门儿咧咧了起来。

    “你还不知道吧!‘海棠红’铺子里新来的那个伙计啊,刚来第一天就浑身起红疹!早说了他们铺子不干净,卖的胭脂也都是些次品,这下好了,遭报应了吧!”

    “呀!”那妇人立刻抬手抚了抚自己的唇瓣,“我这……刚用了‘海棠红’的胭脂呢……”

    大娘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表情,摆了摆手。

    “听大娘的,赶快回去扔了!趁现在还没烂脸呢!烂了可就来不及了,到时候郎君不要你,娘家不要你,都没脸出门儿了!”

    那妇人闻言花容失色,捂着脸急匆匆地往回走了。

    周围人也纷纷咋舌,七嘴八舌表示不敢再继续使用他们家的胭脂,今日定要讨个说法。

    “王大嫂!你他爹的胡说八道什么呢!”

    只听一道厉喝,戴着一条淡紫色头巾的人从围观群众之中钻了过来,站在了卷春身侧。

    彭大娘腰上还系着围裙,显然是听见动静才跑出来的。

    她目光凶煞无比,声音中气十足。

    “整条柳巷都知道郭家胭脂铺生意不如‘海棠红’,你又刚没了夫,买棺材的钱都没有,焉知不是郭大给了你棺材钱,让你来此地撒泼!”

    她的嗓门比王大嫂还要大个几度,这话说的整条柳巷都能听见,王大嫂的脸立刻涨成了猪肝色。

    彭大娘犹嫌不足:“接下来是不是该从衣兜里拿出郭家胭脂铺的胭脂,说郭家的才好?”

    “哎哟,就是!”

    群众里有个“海棠红”主顾冷笑了一声:“这不是郭家的惯用伎俩嘛?王大嫂若是不心虚,倒不如让彭大娘搜一搜,且看能否找出来那盒郭家胭脂。”

    就在这时,彭大娘和卷春身后的铺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了过来,只见“海棠红”掌柜的面戴白纱,身着一袭淡青色襦裙,模样娴雅好似出水芙蓉。

    唯一一点儿郁色则是她微微拧起的秀眉,眸色也有几分不耐。

    向椋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王大嫂身上。

    “王大嫂既说‘海棠红’的胭脂不干净,不妨拿出证据来,好让我们大伙都瞧一瞧是哪里不干净,否则净看您嘴巴一张一合,我们做生意的可不是吃了哑巴亏。”

    她知道王大嫂这般大张旗鼓来闹事,自然是有备而来,于是她在出来前,顺手抄了个家伙事儿。

    此时王大嫂的目光干涩地落在她手中那把金属骨架的伞上。

    她支吾了一下,把袖口扯低了些,挡住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那盒胭脂。

    “我、我忘了带!”

    虽不占理,但气势不减。

    向椋怒极反笑:“那便是没有证据了?”

    王大嫂怎会让自己落了下风遭人诟病,又把下巴昂了起来。

    “我虽没将证据带来,但你家新来的伙计身上起红疹是事实!这你总不能同我狡辩了吧?”

    卷春在一旁愤愤道:“你好不讲理!我都说了,他起疹子那是吃了什么东西过敏,不是用了我们家的胭脂!”

    “哼,那不还是遭报应了!”

    “你这般强词夺理——”

    “你就说是不是起红疹了!现在人都不在铺子里,焉知不是——”

    只听“咚”的一声巨响,马上掐起来的二人被打断。

    向椋用力搁下手中的伞,冷视众人。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王大嫂压根儿不讲道理。

    既然她不讲道理在前,那就别怪向椋不留情面了。

    “王大嫂,我知错了还不行吗?”

    她一开口,整条柳巷都安静了,就连王大嫂举在空中对卷春指指点点的那条胳膊都悬着没动。

    “啊……啊?”

    王大嫂神情有些惘然,转瞬又得意了起来,将手放下,面向了周围群众。

    “听见了吗诸位,掌柜的都承认了,‘海棠红’的胭脂就是——”

    “我不应该在王大哥深夜来访,问我一夜要多少银两的时候抽他一耳光!”

    向椋一双漂亮的杏眼一下子就湿润了,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只是太害怕了!那时我才来柳巷,人生地不熟的,这才冒犯了他。”

    说着,她又在王大嫂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抹起了泪。

    “我也不知道那一巴掌竟然将王大哥的寿命打没了大半,若是知道他隔日就要一命呜呼,我必当——”

    “住嘴!”

    王大嫂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她眉毛竖起,怒目圆瞪。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我家老王何时——”

    卷春一下子站了出来,“我当时就在铺子里!我亲眼所见!”

    彭大娘反应也快,叉着腰就嚷嚷起来,那嗓门恨不得让声音穿透整条柳溪。

    “嗨哟喂!我说你三四十的人儿了怎还揪着个小丫头不放,原来是你夫君骚扰人不成,隔日就老天开眼给收了。如今你们夫妻二人一人地上一人地下,竟还想着欺负人一小丫头,真不要脸!”

    风向突然发生变化,周边围观的群众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少“海棠红”的主顾帮向椋说起了话。

    “就是啊,我方才就觉得古怪,这王大嫂不好好呆在自己屋里缝衣裳,怎的突然来‘海棠红’发难了,啧啧。”

    “还不是看我们小椋和卷春年纪不大,在柳巷又没个亲人做依靠……王家这心眼也忒坏了!”

    “那老王一把年纪了,竟还向小椋说那般不堪入耳的话,哎,真是苍天有眼,收了好啊。”

    ……

    王大嫂整颗脑袋红似柿子,自知此事已无从辩解,只好瘪了嘴,在骂声中灰溜溜地准备离开。

    刚一转身,却在人群之外不远处忽然瞧见一个身影。

    那高挑的个子尤为显眼,一张阴沉的脸上,目光携着冰锥般的寒冷刺得她心脏狂跳。

    金无疆手中握着一把和田玉折扇,一身墨青色长袍,光看模样,温润如玉。

    奈何那双凤眸生得清冷,凡是做了点儿亏心事,对上他的视线都不自觉浑身发抖。

    王大嫂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为何这小厮打扮得如此华贵,说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都不足为过,她只是猛然低下了头,逃也似的挤出了人群。

    众人见她见鬼了似的慌不择路,还险些撞倒了一旁的水果摊,目光不自觉就移向了她方才所看的方向——

    向椋眯着眼睛瞧半晌,才从那人的轮廓与衣着分辨出来,正是她家那位尊贵的爷。

    飞廉站在他身侧,正神色平静地啃着一个拳头大的红苹果。

    金无疆指节轻叩着玉扇,扫视众人一圈,慢吞吞地开口了。

    “我就是她口中那个新伙计。首先,我不是伙计,我是——”

    “我在城中的一个老友。”向椋打断道。

    群众的目光从金无疆身上挪回了向椋。

    她面上堆着笑,“他只是在‘海棠红’暂住一阵子,偶尔也会帮帮忙,不是伙计,诸位多担待。”

    “……”

    金无疆默许了,接着说:“红疹也不知是哪位神仙道听途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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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我自来‘海棠红’起,身体一切无碍,未曾有过什么红疹。”

    他扯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语气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确信,好似说出口的皆是事实。

    那日敷药后红疹便已消淡,既然往外说的不是向椋和卷春,那整个柳巷就不该有人知道那回事儿。

    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哪个贼人偷听墙角或偷窥了,如此便拿不出实质证据。

    彭大娘忆起自家老胡昨日才在“海棠红”里头砌瓦顶,说是来了个掌柜的好友,相貌堂堂,出手尤为阔绰,一看就是一条好汉。

    她便插了句嘴:“怕是谁记错了吧?长红疹的是我们家岁稔,不是这位公子。”

    群众一时间纷纷说着还真是,彭大娘家的岁稔自幼属易敏体质,保不准就是谁记错了,闹了这么大个乌龙。

    金无疆没有应答,只是继续说:“若是日后还有人执意称‘海棠红’的胭脂不干净,我以为也不必过多解释,向氏胭脂铺产业不小,不差那么几个——”

    “不对不对!”

    向椋见这清高货要开始装腔作势了,赶忙打断,面向周围群众。

    她的私房钱万分告急,还真的差这么几个啊!

    “诸位先前在‘海棠红’所购胭脂,我可以保证,绝无任何不干净的成分。若是仍旧有疑,我诚恳地邀请诸位待下一批胭脂上新时来店检验。”

    她语气万分真诚,坚定地抱起了拳,“到那时,若还有人认为我们‘海棠红’品控不佳,我定会尽数退还诸位在小店花费的所有银钱!”

    卷春又跟着彭大娘搪塞了几句,这件事才算是暂时平息。

    等到围观百姓散去,向椋才微微懈了口气。

    她嘱咐卷春先回屋准备午膳,又与彭大娘道了谢,最后才将目光移向靠在一侧墙边的金无疆身上。

    金无疆只是静静瞧着她,二人之间只余下飞廉“咔咔”啃苹果的声音。

    清高货,险些黄了她的生意。

    她神色总是藏得严实,金无疆丝毫未察觉,走近开始报备早间行程。

    “我去见了上游染坊的东家,对方赔了一笔不薄的银钱,并且保证不再排污,柳巷百姓可安心使用溪水。”

    听到“银钱”二字,向椋好似猫儿见了鼠,那双冷峻的眸子一下亮了起来,杏眼里好似闪起了星。

    “多少?”

    金无疆见她一双大眼睛眸光闪动,不禁唇角上扬,抬手比了个“三”。

    “三两?”向椋眼睛咕溜一转,低声喃喃:“还行,还行,能接受。”

    “你未免有些小看我了,向娘子。”金无疆却说,“是三锭。”

    “三锭?!”

    向椋惊呼一声,这清高货比她还黑心!

    旋即,她又移开视线心虚地眨了眨眼睫,“那、那我分你五两,成吗?”

    “这三锭是赔给我的,”金无疆故意道,“向娘子有起红疹吗?”

    向椋脸色一凝,暗自咬了咬牙,抬眼时又是一副柔弱带点儿谄媚的神情。

    金无疆看了,有些怀疑方才泪眼婆娑指控王大嫂郎君的人是不是面前这个女子。

    “世子爷,你说这种话就让人寒心了,你红疹是谁给药医好的呢?”

    她柳眉微微拧起,眸中神色严肃又真切。

    “是谁慈悲地将你留下,给你吃住的呢?是谁好心让你去上游看看的呢?又是谁——”

    “给给给,三锭都给你。”

    金无疆伸手叫停,扭头示意飞廉。

    飞廉将包袱取下递过来,向椋扯开瞄了一眼,心满意足。

    没承想下一秒,金无疆道:“这三锭银两,够向娘子收留我半年吗?”

    向椋刚扬起的唇又撇了下去。

    她边转身往铺子里走,边应道:“不成,饭钱另算。”

    飞廉在后边儿对金无疆嘀咕了一句:“世子爷,应该先谈条件再给银钱……”

    “你方才又不说。”

    金无疆漠然瞥他一眼,紧追着向椋进了铺子。

    “向娘子,那能否稍稍优惠些?我没有带那么多银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