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胭脂香 > 5. 第五章
    第五章

    金无疆瞧了他片刻,觉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夏秋季还能修修补补,雨季不长,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若是到了冬天,长平城的寒雪霜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迟早要彻底修好,倒不如早些处理了,省得多吃几个月的苦。

    他道:“一会儿我出去找人来修个瓦顶,你先下来吧。”

    飞廉惶恐:“向娘子她若是知道了……”

    金无疆淡漠:“给她三两银子,她能亲自修个屋顶出来。”

    飞廉眨眨眼,那倒还真是。

    -

    “刘大哥,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十三家胭脂铺都在端王府名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怎么能说是我向家不宜合作,恐遭人非议呢?”

    月牙白面纱揭开了半边,露出向椋温润白皙的面庞。

    这张美得几分艳丽的脸蛋上,神情不解而怒,长睫低垂,柳眉微竖。

    柜台处坐着的中年男人没有抬头,一手慢慢翻弄着账本,一手拨着算盘。

    “小椋,不是刘哥不领你情,刘哥也明白你如今不好做,只是这长平城无人不知向家夫妇惹了不好惹的,故而死于非命,我这小铺子若是再与向家沾上关系,实在是惶恐啊。”

    他语气平和,话却说得悲戚婉转,好似真的在替向椋惋惜。

    向椋双手撑在柜台,眸中尽是威寒。

    “刘大哥,您开这百花铺也有十年了,最初无人问津险些卷铺盖,是我爹娘舍了常年合作的花行来帮衬您、垫付银钱,不说恩情,也有交情。”

    她微微息了口气,“如今我也只是想买几两红花茉莉,你何必如此凉薄?”

    “我凉薄?”

    刘大哥终于支起眼皮给了她一个漠然的目光,“那请你离开吧,凉薄之人谈何交情。”

    向椋心中深感恶寒,却也只能攥紧了肩上的包袱布袋,重新戴好了面纱。

    她最后扫了刘大哥一眼,转身离开。

    方踏出铺门,身后传来刘大哥淡悠悠的声音。

    “方二郎家住旁边儿的钿巷,进去走个两步,有家凉茶铺子,就在那后边儿。”

    -

    向椋按照他言寻去,果真找到了一个偏僻小院。

    院子外有几个孩童嬉笑打闹,其中一个看见她,忽然喊了一声“阿椋姐”。

    向椋望去,发现那小儿是方怀遇的胞妹。

    “怀相。”

    向椋应了一声,侧目去瞧那别院。

    屋舍中规中矩,墙皮略有些脱落,院子里圈养着几只鸡鸭,还有一条小黄狗。

    不说穷酸,只是有些简朴,和她印象中方怀遇的家境不大相像。

    方怀相不过七八岁,两颗门牙都处换牙期,说话有些漏风。

    她小短腿“噔噔”两下跑了过来,拉住向椋的衣角,“阿椋姐,你是来找阿兄的吗?”

    向椋揉了揉她的脑袋瓜,“对呀,你阿兄在不在家?”

    方怀相咧嘴笑起来:“阿兄去给我买蒸糕啦。”

    她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

    “阿椋?”

    向椋应声回首,见窄巷中穿出一个清隽的身影。

    男人身着浅灰青衫,素带束发,模样清秀俊美蕴藉,好似墨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方怀遇走近,俯身递给胞妹一些饴糖。

    “蒸糕没有了,顺道给你买了点儿饴糖。记得分给其他小伙伴一些。”

    “谢谢阿兄。”

    方怀相甜甜地答应,蹦蹦跳跳地走了。

    他直身看向向椋,似乎对她的到来有些意外,看了她半晌也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是年少相识,开胭脂铺认识的。

    方怀遇本是学画的,后来因为父亲离世,他独自卖画难以维持家中生计,便做起了胭脂生意。

    向家乃百年胭脂世家,初来乍到的新人都会找机会请教一二,这个少年人也不例外。

    因为年岁相仿,二人结识后也常有往来。

    方怀遇为向椋画过几张画像,都还存放在向宅。

    向家遭了那般劫难后,方怀遇没有机会再见上向椋一面,如今两月过去,已是春过夏临,忽然再见到她,当真有些恍惚。

    “许久不见,家中近来可好?”向椋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切都好。”他说,“你呢?还好吗?”

    向椋想昧着良心说句“好”,却还是扯着嘴角苦笑了一下,“不论好坏与否,日子都得过下去不是。”

    方怀遇闻言思绪万千,却也只是点了点头。

    “如今时过境迁,端王虽已不在,但你是姝王妃,怎不在端王府?来见方某可是有什么要事?”

    “我如今哪还是‘王妃’?那老爷子没了,一纸休书下来,我也就是个闲散人了,没事儿便不能找你了吗?”

    向椋打趣,“方才还称我‘阿椋’,这么说倒显得我是攀枝头做凤凰,背信弃义。”

    方怀遇笑了笑,道:“不敢,只是身份有别,礼数难免。向娘子若有事相求,不妨直说,方某自当尽全力相助。”

    他是注意到了向椋面戴白纱,背了个小包袱的,难免以为她是私自离府。

    虽知长平城的端王在圣上面前是位红人儿,私下里又敢干逼妇为妾之事,这般与向椋往来,若被人觉察,怕是会牵连到他。

    但他方家如今落寞,老母亲久病卧床,独独只有胞妹还算是个自由人,但年岁尚小不谙世事,方怀遇还是愿意尽情谊,帮向椋一把的。

    他都做好了收留向椋的准备,没承想向椋只是说:“方才在街上见你家铺子迁走了,想来问问你,还有没有春季未售完的胭脂。”

    方怀遇微微蹙眉,“胭脂?”

    “是啊。”向椋点头道。

    “我近来离府又染病,如今在城西柳巷的‘海棠红’做掌柜。我爹娘当年留下的‘月色凝霜’售罄后,库房便只余下了一些寻常胭脂,制新又需要一些时日,只好向你买些来应付这阵子。”

    说是不宜留府,方怀遇却明白,她多半是被那咄咄逼人的端王妃驱逐了出去,只能去那偏远的柳巷。

    他无权插手端王府的事情,只能颔首道:“有的,你随我进屋,我给你拿来。”

    向椋随之进了院子。

    她自觉方家近来或许也遭了变故,不然那营业多年的方式胭脂铺怎么突然就不开了,但多问显得冒昧,也就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

    进屋后,方怀遇给她倒了杯暖茶,随后去了里屋。

    家居朴素,为数不多的饰品只墙面上挂了几幅黑白字画。

    向椋抿了一口茶,这茶也是民间最常见的蒸青粗茶,味道清甜寡淡。

    倒是没有瞧见方母,不知近来如何了。

    方父出生书香世家,会写些书法,在书院教书,方母精通医术,常为邻里看诊。

    想当年刚与方怀遇结交,向椋还在方母那儿学了些行医皮毛。

    向椋淡淡叹了口气,当时只道是寻常罢了。

    -

    邻家彭大娘的丈夫老胡接下了修屋顶的肥差。

    他本不想放下自己酒楼灶上的差事儿,奈何邻家“海棠红”里头那年轻男人给的太多了,他若不接下,心里痒痒,怕是几夜都睡不好。

    于是他告假三日,潜心为之设计起了屋顶的样式。

    老胡虽学过画,但学艺不精,奈何有钱能使鬼推磨,更别提他是个人了,这年轻男人就是想要琼楼玉宇他也能托人给做出来。

    一早上下来,图纸画了个七七八八。

    金无疆坐在海棠树下看书,飞廉双手捧着图纸过来,他斜眼一瞧,嘴角轻抽。

    钩心斗角,富丽堂皇,夸张到有几分骚包。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年逾四十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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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设计出来的东西。

    若是将这样的瓦顶按在那陋室上,在这柳巷之末的小铺子里头,未免太过于割裂和招摇,生出几分诡异之感。

    金无疆将其打回,命他按照寻常人家的瓦房做就好。

    兴许是银子给的太多了,老胡又是个实诚人,觉着三日之内不能完工都对不起那摞银子,便迅速又托关系召集来了十来个熟练匠人。

    念及夜里就有落雨的可能,匠人们正午铺油毡,下午摆瓦片,连饭都没抽出时间吃上一口。

    到了傍晚之时,已经铺好了一层极其简易的防水瓦顶。

    尽管如此,还是时间有限,瓦顶无法短时间内彻底烘干,夜里还是有很大可能漏雨或掉落瓦片。

    金无疆向来是个执行力强到有些疯狂的人,他大手一挥——

    加钱。

    想多拿点银子回家的,留下来开夜工。

    老胡心道,若是每个老板都这般爽快,他家院子那烂了两年的篱笆也不至于舍不得拿钱去修缮。

    这回拿了工钱,不光能修葺篱笆,还能提半扇猪回去吃几顿好的。

    正思索着,站在梯子上检查瓦片的老胡扭过头,瞄了不远处海棠树下那男人一眼。

    气度翩翩的男人坐在一把竹制灯挂椅上,一手握着书卷,抬至目光齐平,另一只手正转着手边小竹凳上的茶杯,很是悠闲。

    这年轻男人虽富裕,但对他们颇为客气,让匠人们管他叫“阿年”就好。

    老胡不禁又琢磨了起来。

    论样貌,在长平城算是数一数二了,那戏园子里的小生怕也落了下风;

    论家底,出手阔绰,多半也是富贵人家的娃儿;

    论品性,虽未深交,但就凭他出手大方,不苛责匠人,便可知其品性不差。

    也不知“海棠红”那掌柜的丫头上哪儿结识的权贵子弟,兴许就是在长平城的好友,看来大城市机会着实多些。

    ——向家之女从未亲自做过自家胭脂铺的掌柜,更别说这里远在城西柳巷,除去途经,她从未踏足过此地。

    邻里只知“海棠红”所属的十三家胭脂铺颇有名气,其东家向氏乃长平城富商,膝下有独女,养尊处优,长平城不乏少女梦想与其姐妹相称。

    不过他们不知其女名谁,亦不知其相貌。

    前几日,“海棠红”从城中来了一位自称小椋的姑娘,说是被拨来做掌柜的,还带了一个随行的小丫头叫做卷春。

    前掌柜刚走,新掌柜顶上,还带了个灵活的伙计,自然无人起疑。

    更何况阿椋和卷春性格活泼,品行纯善,比寻常人家的姑娘还要乖巧几分。

    老胡只是暗暗地想,若是小椋与这权贵子弟能走到一块儿,何不是美事一桩?

    论样貌,金童玉女、珠联璧合;

    论家底,虽还不知小椋家世如何,但她既是从城中来,又有阿年这样的好友,想来也不差;

    论品行,那是很合适的。

    ——这么看,可谓佳偶天成啊!

    到那时,保不准就是他们柳巷捞了个金龟婿,不光是“海棠红”的生意越做越大,整条柳巷都沾了光。

    老胡越想越高兴,忍不住站在梯子上乐出了声。

    -

    夏季的晚霞总是娇艳,比胭脂还要红上几分,柳巷紧凑的店铺屋舍与院落都浸泡在了灿灿霞光里。

    直到暮色降临,卷春才从街上带着一箩筐菜与点心回来,瞧见那焕然一新的瓦顶,不免目瞪口呆。

    小姐离开后,她看管铺子到了傍晚,关门便上街去买些明日的吃食了。

    虽一早就听闻世子爷准备将茅顶撤下,却也未曾料想速度如此之快,一日之内竟做出了两个简易瓦顶。

    她正啧啧,侧眼一瞅,邻家的老胡还没有离开,正在海棠树下与世子爷窃窃私语。

    世子爷神情微妙,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