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萧瑞如约等来了周怀仁,和他的五万两银子。
外加一份欠条。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清河城盐运使周怀仁,因私欠萧瑞五万两银子。一个月后还清。
但萧瑞没能等到一个月的另外五万两银子。
他等来的是一道急令。
只因周怀仁自我留底的那份欠条,没在他怀里焐热,便随着快马,一路加急,入了都城大门。
当朝御史大夫,三朝元老钟鼎之,在早朝时身着发冠,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宣读弹劾之文,而弹劾的对象,乃是当朝大皇子,萧瑞。
钟老写在文书上的罪名,是大皇子萧瑞私自结交官员,贪污银两。
按理,被弹劾之人应在朝堂前待罪,但萧瑞不在,是以盖有天子印章的急令,就从朝堂掷出,到了萧瑞手里。
彼时,大晟国君,萧瑞的父皇因病不上早朝多年,金殿中,坐于龙椅之侧、代为盖下印章之人,乃是摄政王,萧延。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钟老的弹劾,远在都城宫门深处的他,已将清河城之事知悉得清清楚楚。
下朝后,有人暗自议论那萧瑞所行之事,然而却无人敢猜,一个清河城的盐运使,如何能有五万两私银,又为何给萧瑞打了欠条?
纵是有人心中生疑,但回头看看犹在金殿的摄政王萧延,满腹疑虑只能压在肚里。
金殿上,萧延旁若无人地唤着身边之人下棋,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棋盘上,一个“卒”字棋,咕噜噜滚落在地。
而后,萧延指间夹着一个“将”字棋,于沉思间喃喃着:“执棋者,何人?”
这一日,萧瑞在周府门口,派人将府门敲得震天响,可是里面就像无人居住似的,没有半点动静。
直到萧瑞忍无可忍,意欲砸门之时,那门竟然开了。
里面出来一个花发白须之人,那人便是张师爷,他对着萧瑞躬身作揖:“殿下,周大人病了。”
“病了?他怎会病?”萧瑞重重拂袖,“本王还在这里,他如何敢称病?”
“殿下,周大人听闻朝中有人弹劾殿下,心中为殿下担忧,这才病了。”
“担忧?”萧瑞怒极反笑,“是急着想与本王撇清关系吧?”
心下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个周怀仁是打定主意做缩头乌龟,绝不会再露面了。
萧瑞遥视那片高耸朱墙,扬声说着:“周怀仁,你想清楚了,本王纵然返回都城,也还是皇子!是天子之下,位列最先的皇子!”
他眼神狠厉地说完这句,再不回头,大步离开。
张师爷身后,一个娇俏女子走了出来,叉着腰看萧瑞远去的方向:“可算是走了。张师爷,这几日辛苦你了。”
这女子是苏棠。
如今周怀仁称病,但清河城盐务并未瘫痪,实在是因为,这位张师爷挑起了重担……替萧珩分忧。
而她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便是与张师爷约好了,代表苏家洽谈后续盐运之事。
“苏大小姐。”张师爷侧身,为苏棠让路。
“别,张师爷,叫我小苏就行,可别像你家那位公子一般,叫起我名字来文驺驺的。”
张师爷忍笑:“我家公子……殿下如此称呼,是出于敬重。我们做下人的,自然得跟着。”
“算了算了,随便吧。张师爷,既然姓周的已在掌控中,那清河盐务,日后便要靠你多费心了。”
“苏大小姐言重,说起来,我不过是帮忙管顾清河城的盐印发放,至于货运通达,还得仰仗你们苏家。”
苏棠看着一脸谦虚的张师爷,想起了自家老爷子对萧珩的评价。
此子智计无双,乃是潜龙。
想到这里,苏棠叹了口气,老爷子故意当着她面这样说,是要自己以身相许吗?
不,她才不要。
她乃江湖儿女,才不要被束缚在深宫后院。
此时的清河大街上,出现了一辆疾行马车。
那马车车厢卸下了锦缎朱玉,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坐在马车上赶路之人面露难色:“殿下,我们收到急令理当立刻返回都城,您这般……”
“怕什么,不过是多个一炷香的工夫。”萧瑞不耐烦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本王找沈姑娘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多久。”
话音之下,马车停在了一间客栈门口,萧瑞取出一柄折扇,以扇遮面,熟门熟路地敲了敲沈鸢所在的房间。
沈鸢也是没有想到,萧瑞此刻理应在回都城的路上,却偏偏出现在了自己房间门口。
而且这一次,他竟还知道要敲门才进来。
沈鸢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情,一脸笑意地请萧瑞进屋就坐。
但萧瑞并未坐,他只是向前跨了一步,反手将门带上,盯着沈鸢说:“沈姑娘,我临时有急事,今日便要回都城了。”
沈鸢作出惊讶的样子:“这么急?”
“是啊。”萧瑞惋惜地叹出一口气,“与沈姑娘相识一场,如今就要分别,我心中甚是不舍。不知沈姑娘可愿与我一道回都城?”
沈鸢吓了一跳,没想到萧瑞走都要走了,还想着将自己也捎上。
吓过之后,她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瑞。
他说什么?
去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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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对她来说巨大的诱惑!
天知道她多想去都城!
……
沈鸢紧紧攥着自己手指,过了小会儿,手指松开,她颤动的心渐渐恢复平静。
她是想去都城,可是她不想跟着这人一起。
那种被人带着、甚至被人操控的感觉,令她抗拒。
沈鸢垂眸,露出一副羞怯模样,语声低微地说着:“殿下抬爱,我不过是一个乡野女子,若是贸然随殿下进都城,恐怕殿下会遭人非议,那便不好了。”
“是吗?”萧瑞眼底掠过一道失望与黯色,对沈鸢方才的自我贬低不予置评。
片刻后,萧瑞自嘲似的淡淡笑了一下:“看来沈姑娘是不愿了,既然如此,不如在我临行前一道喝上一杯,当是替我践行?”
说着,萧瑞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瓶,里面的液体透过晶莹剔透的瓶身,呈现出浅浅色泽。
沈鸢陷入迟疑,一时拿不定萧瑞究竟何意。他一脸的怅惘似乎并不有伪,可是他在急着离开清河城之际,专程跑来找自己,就只是为了喝一回酒?
她刚拒绝过萧瑞一次,眼下,她似乎已找不到理由,在喝酒这种小事上再说个“不”字……
想到这里,沈鸢只能取了杯盏,任由萧瑞将酒倒入其中。
酒液入唇,沈鸢终于觉出什么不对。
似乎是一种本能,让她分辨出了酒里的异样。
萧瑞在酒中加了什么?
可是这个念头晚了一步,那酒已经顺着喉咙入了腹中,她胃里登时传来一阵绞痛。
而萧瑞手里那杯,还一口未喝。
“你……”沈鸢退了一步,袖中的短剑和弩箭却在同一时间落地。
她浑身虚软无力,竟连这两样最后的傍身之物都拿不住!
沈鸢用力咬着牙,勉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心中已泛起绝望。
跟萧瑞斗,她的经验还是太浅薄了些……
萧瑞一把扶住了沈鸢的腰,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双目。
“沈姑娘,那日周府火灾之后,我要周怀仁在三日内上交十万两,此事我特地交代过你,莫要与其他人说起,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沈鸢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吐字不清地说着,“殿下说的事,我都记得,绝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萧瑞死死盯着怀里这个女人,感受着掌中那截柔韧的腰,她发烫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像只弱小无助的兔子。
“你说的,我信你。”萧瑞忽然笑了起来,“既然你对我如此赤诚,我千思万想,还是不舍将你留在这里。那都城,我们还是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