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萧珩忧心地瞧着沈鸢脸色,忽的一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抓紧离开。”
沈鸢全身无力,任由萧珩扶着自己,她侧目,看见身畔那张脸,心情复杂地咬着嘴唇。
这里房间诸多,长廊蜿蜒,时不时还有下人来回走动,然而萧珩却像早已摸清似的,毫无阻滞地带着沈鸢穿行楼中,那叫一个脚底抹油。
这个萧珩,是早已盘算好的!
一直出了醉仙楼,沈鸢用力扯着萧珩,从他手中挣脱开来。她退了一步,眼底漠然:“说吧,刚才是怎么回事?”
萧珩打量着沈鸢,心中惊疑不定。
她刚才仿佛经受过了一场重挫,整张脸黯然无光,目中还有红血丝密布,他不由问:“你没事吧?要不要休息一下?”
“与你无关。”沈鸢摇着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萧珩叹气:“如你所见,我有些东西想从周大人那里取来。”
“既然如此,为何不早说?”沈鸢声音冷了下去,“你趁乱开溜,连个招呼都不打。这就是你说的合作?”
“沈姑娘,我原本是不打算中途离开的,实在是因为当时出现了刺客,情势有变,我来不及与你多说,只能先独自撤离。”萧珩苦笑,“况且那时,刺客来袭时,你当先一人挡住刺客,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我若那时去找你,只会把你也拖下水。”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出手?”
“自然不是。”萧珩语气讨好似的说着,“总之沈姑娘,我绝无将你独自落下之意。”
沈鸢不为所动:“但你想借赴宴之机,去周怀仁那里偷东西,是早就想好的。”
“此事……我先前就说了,这与姑娘无关,你要做的,只是陪我赴宴而已。”
“好,既然如此,那依照咱们先前说好的,合作已经完成,我要的清灵丹呢?”
“放心,我绝不食言,只不过此刻清灵丹未曾随身携带,待到明日,一定将清灵丹双手奉上。”
“行。”沈鸢留下了自己所住客栈的地址,但并未有要走的意思。
她好整以暇说道:“说完了赴宴的事,那咱们来说说别的事。”
“还有何事?”
“如你所说,情势有变,所以咱们的合作也随之变了。不是吗?”沈鸢笑起来,然而语声锐利,没有半点玩笑之意,“要不是方才我在周怀仁房间门口,替你挡住了大皇子,你能如现在这般全身而退?”
“……确实如此。”
“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我只要负责吃喝便是,可是到了席间,还没吃上什么,便有刺客来袭,害得我受了惊吓,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你说你没吃上什么?还受了惊吓?”萧珩露出想笑的模样,又碍于沈鸢的眼神,生生忍住。
敢情那个大口吃鸡腿,连大皇子都能无视的人不是她?
一剑挥出裂空,让那刺客受伤的人不是她?
忍了又忍,萧珩点头:“好,你说得是。”
沈鸢伸出手:“所以,这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什么?”
“我受惊,你开溜,我可太亏了呢。我多要点报酬,很合理吧。”
“……似乎还真是如此。”
萧珩看着伶牙俐齿、精打细算的沈鸢,简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顿了顿,他问:“你想要什么?”
“首先,给我四百两,当是弥补我的心情了。”
“好。”萧珩答应得爽快。
沈鸢轻笑一声,就知道这人有钱,她当然得把查锥心刺的钱算他头上。就算黑市那人最终没有查到,她袋里的钱,能多一些是一些,也是极好的。
萧珩又问:“还有什么?”
沈鸢掰着手指说:“雪莲子、龙骨血、凤凰血……放心,我不会狮子大开口,这三样东西,任选其一即可。”
“你要找这些?”萧珩这下是真的惊住了,脑中将那三样东西过了一遍,依旧难以置信,“光是一个清灵丹就已称得上稀有了,你要的那些,简直是旷世难寻!”
“你说的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说,只要你提供其中一样就行了。再退一步说,若是找不到东西,但有线索,那也行。”沈鸢补了一句,“我这人,还是很实在的。”
萧珩彻底说不上话来,许久才长叹一声:“既然你想要,我帮你找就是了。”
沈鸢这才绽出笑颜:“有劳萧公子了。”
“话说回来,你要这些做什么?”萧珩打量着沈鸢依旧没有恢复血色的脸,“莫非要做什么药?”
“这就不劳萧公子费心了。总之报酬之事,就这么说定了。”说着,沈鸢朝萧珩挥挥手,“忙活了大半夜,我得回去睡了。”
马尾在月光下一甩一甩,很快消失在街角,但萧珩仍靠在树上,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却像一尊石像,连眼睫都不曾颤一下。
她变了。不再是那个追着他跑了一个时辰、把鸡腿烧焦还理直气壮的二当家。她变得会算计、会谈判、会在笑的时候眼底没有温度。
是他把她变成这样的。
萧珩闭上眼,指腹摩挲着袖中之物。那是一本薄薄的账册,虽然页数不多,但里面的内容足有千斤之重。
按照计划,东西已从周怀仁那里拿到了,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忽然,他察觉到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硌着,伸手一探,竟是一颗拇指大小的珠子。
这是什么?
又是从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上的?
“公子。”小青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您今夜所谋之事,成了?”
萧珩轻微点了点头,嘴里却说着其他:“雪莲子、龙骨血、凤凰血,这些你派人留意着。”
“这……”小青愣住,“公子,您怎会突然要这些东西?”
“不是我,是她要。”
小青面露难色,“沈姑娘要这些做什么?这些东西,也太难找了吧。”
顿了顿,小青低声叹道:“您让我们找的那个前朝侍女青鸾,已经够难找了,简直大海捞针一般。如今还要找这么多药,每一种都不是普通药啊……”
萧珩没有回答,沉默了片刻才说:“尽力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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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半点蛛丝马迹,也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至于青鸾,待清河城的盐务事了,咱们转而去临漳城再查,那里是前朝开国之地,总有线索。”
“是。”小青不敢提出异议。
“对了,你看看这是何物?”萧珩将那颗珠子递了过去。
“这是……引路珠?”小青瞪大眼,端详着手里之物,“引路珠是一对大小珠,持有大珠之人,能察觉到小珠所在。您这颗,应该是小珠。”
“原来如此。”萧珩脑中闪过那张张扬着樱桃泪痣的脸,眼底眸光闪烁,面上的表情愈发复杂。
看着萧珩犹在沉思的模样,小青低声道,“公子……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该走了。”
萧珩睁开眼,那瞬间的脆弱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沉稳内敛。
“走吧。”他重新取来引路珠,手指摩挲着珠子凉意。而后,他将珠子收了起来。
萧珩不知道的是,沈鸢走出几步后,其实也停了下来。
不是想回头,是路边一家包子铺还亮着灯。她其实并不饿,宴席上吃了不少。但那个包子铺的灯光太暖了,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夜色里散开,像是一种无声的挽留。她走过去,买了一个。
几口下去,胃被填得又暖又饱,可是曾经那种不开心吃顿好的就能精神满满的自己,似乎再也找不回来了。
回到客栈,楼也黑了,她回到自己房间,连点个烛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可是僵直躺下后,闭上双眼却没有半丝睡意。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左臂,隔着袖子摸了摸那个“鸢”字。
烫意已经退了,只剩微微的酸胀。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周怀仁、大皇子、萧珩,还有突发变故的宴席,以及大皇子那句“姑娘好身手”……每一张脸每一幕都走马灯般的在她脑子闪过。
可是脑中最后想起的是那一张只出现过一炷香都不到的脸,和那具年轻的身体。
……那个刺客,就这么倒在地上,没了半点生息。
想到这里,沈鸢霍然睁开了眼,双目在黑暗中灿若星辰。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可是心底深处,有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她自己,恐怕也是个刺客。
还真的是让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答案啊……
沈鸢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有些事,哪怕不愿面对,也无法否认它的存在。
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既然是刺客,那她属于何方,效力何人?又为何身负重伤,失去记忆?
而她失忆前的刺杀任务,又是谁?
那任务,完成了吗?
……
沈鸢重新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再也想不到半点答案。
……既然想不出来,那就别硬想了,总之她所有的怀疑,她都会一一去查。
眼下最要紧的,是等明日。
明日,她就能将清灵丹拿到手。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微微蜷缩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