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陆辞换了个住处。
谢过江小鸽之后,他在江大夫忧心忡忡的目送下,随着沈鸢住到了她家。
只是走了那么短短几步,陆辞就觉得疲乏,没什么精神地在客房小憩。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辞是被一阵爆炸声给惊醒的。
他迅速抬起眼皮,下意识以为是又一轮暗杀,可是周身安静,没有半点人影声响。
直到沈鸢发出剧烈的咳嗽,仓皇地跑了进来,一张莹白的脸变得灰扑扑的。
“这是怎么了?”
“我好像把锅底捅穿了……”沈鸢伤脑筋地说着,“小鸽姐姐说,煮粥得不断搅拌,于是我搅啊搅啊,搅得我自己都快睡着了,就听见砰一声响,然后那锅底就破了……”
“……”陆辞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来。
“不过话说回来,我眼疾手快,将粥给盛了出来,你放心,一点问题都没有。”说着,沈鸢递来一个碗,碗里的粥颜色古怪,泛着暗红,像是加了什么药材。
“这是……粥?”
“是啊,加了小鸽姐姐送我的药材,我特地给你做的,你尝尝。”
陆辞抵不过沈鸢殷切的眼神,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然后,素来云淡风轻的陆公子,表情终于没绷住,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怎么样怎么样?”
“……还挺特别的。”陆辞词穷,秉着呼吸将那碗喝了个底朝天,“有劳二当家了。”
沈鸢心满意足地收了碗:“我就说嘛,我堂堂二当家亲自做的,绝对不会差,正好粥有的多,我就勉为其难给大当家也盛一碗,看他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
陆辞目光迅速冷了下来:“你说……大当家回来了?”
“是啊,就在我煮粥的时候,他回来了。”沈鸢想到这里,不由嘟囔着,“他见我在厨房里捣鼓,原本还不让呢,后来我一说家里有伤员,他才没了二话。”
陆辞听在耳里,心下愈惊,差点忘了,他昏睡了这么多天,竟然还真的跟大当家回来的时间撞上了。
“那先前在井底发现的铁盒子……”
“自然是物归原主了。”
陆辞瞳孔微缩,用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玄铁令又回到了大当家手里。
也是啊,沈鸢曾信誓旦旦地说暂由她保管,如今大当家回来,她自然是说到做到。
想到这里,陆辞暗中叹出一口气。
这人啊,真是一根筋的让人无奈又好笑。
思忖间,沈鸢又抱来一床被子:“太阳下山了,夜里凉,我给你加床被子。”
陆辞若有所思地看着沈鸢不太娴熟地将被子铺在塌上,昏黄的油灯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只不知疲倦的飞蛾。
“对了,我怕你吃药这么多天嘴里发苦,便给你摘了些樱桃。我知道你不怎么爱吃,就没多摘,你就当是润润喉咙。”沈鸢指了指桌上一盘樱桃,又道,“还有,粥不管饱,等会儿我去厨房做个饼,放你床头,你半夜若是饿了,就吃饼啊。”
“我……”陆辞看着桌上那个碗,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
樱桃就罢了,但……能把粥熬成这样,他几乎可以想象,沈鸢做的饼会是什么样的。
他满可以说出很多话,来谢绝沈鸢的好意,比如不劳二当家辛苦,比如他不饿,再比如他不爱吃饼,可是话到嘴边,他一句也说不上来。
又是樱桃又是饼的,大大咧咧的二当家能考虑至此,实在是费心了。
陆辞低声道:“有劳二当家。”
“客气!”沈鸢笑吟吟说着,“对了你可别再叫我二当家了,生分!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你得叫我一声阿鸢。”
陆辞眼神闪了闪:“好,阿鸢。我长你一些,不如你叫我,七哥吧。”
沈鸢惑道:“七哥?你名字里可没有七字啊。”
“我在家里排行第七。”
“原来如此,明白了七哥。”沈鸢咯咯笑起来,哼着歌,显得心情很好的样子。
陆辞看着她的笑颜,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此花不开众花寂。”
“什么?”
“先前在花朝大会,你不是问我会不会写诗?我还欠着你呢。”
“七个字,也能算作一首诗吗?”沈鸢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惜她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造诣,使劲想了又想,问陆辞,“你这七个字,是什么意思?”
而后,她眨巴了两下眼睛,掰着手指把那七个字数了一遍:“不对啊,七个字也能算诗?那我也能作——茶酥饼可真好吃啊。八个字,比你还多一个。”
陆辞:“……”
他笑了笑,没打算解释。
沈鸢奇怪地看了陆辞一眼,转而说道:“被子加好了,你喝了粥,就早些睡吧。晚些时候,我会把饼送来。”
陆辞微微颔首,谢过沈鸢,他看着她身影消失在门外,那门又吱一声关上了。
可他还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目光扫过紧闭的大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亦或是,等一件东西。
既然玄铁令又回到了大当家手里,那就让他亲自取来吧。
大当家推门进来的时候,陆辞没有起身。
他就那么坐着,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戴了一张面具。
大当家姓赵,名平庸,他的长相如其名,平平无奇的五官,微微发胖的身材,幸而他有一双逢人就笑的眼,让人觉得亲近。
但此刻,赵平庸没有笑,非但没有笑,表情还很严肃。他看着屋内正襟危坐的陆辞,推门的手一顿:“你在等我。”
陆辞微微侧目:“你说呢?”
“你不是茶商。”赵平庸语声沉沉的。这话不是问句,而是一句肯定。
“哦?何出此言?”
“方才我回来的时候,听阿鸢说家里来了客人,而客人有伤在身,我当时便觉得奇怪。”赵平庸顿了顿,“随后我便问了小鸽,知道这位客人不是普通的受伤,而是中了毒箭。试问,若是寻常商人,怎会遇上这样的事?”
陆辞抚掌:“不愧是清风寨大当家。只是,你就这么确定,那箭是冲我来的?当时那地方,有不少人呢,连贵寨二当家,也与我在一起。”
“……”
赵平庸沉默了一瞬,忽而用一双细长的眼紧盯着陆辞:“不管是与不是,你能说出此话,本身就代表了一件事,你绝不是茶商,我先前的猜测并未有错。所以,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出现在这里。”
赵平庸摇头:“不管你是谁,即刻离开这里。至于阿鸢那边,我自会给她解释。”
陆辞听见沈鸢名字,眼里闪过细碎的柔和,再抬眼时,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不带半点温度。
“赵平庸,祖父赵严,前朝德英公主之贴身侍卫,前朝都城攻破之日,赵严护主离开,而后德英丧于流寇之手,赵严则隐匿于草莽之间。”陆辞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案卷,“大当家,我这些情报准确吗?”
“你……”赵平庸脸色煞白,“你究竟是谁?”
他的祖父多年前就已撒手人寰,就连他祖父的身世,他也是后来从父亲那里才得知的。父亲久卧病榻,没多久也去世了,留下他一人,独自守着祖上之秘。这是何等隐秘的消息,这人怎会知道?
陆辞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随手放在桌上,银色质地在灯光下流转着华丽的暗芒。
赵平庸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七殿下。”他的声音干涩。
“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咱们可以好好聊聊了。”陆辞浅浅笑了一下,指指对面的椅子,“坐。”
赵平庸退了半步:“草民不敢。”
“那便算了。我问你,玄铁令在哪儿?”陆辞忽然问。没什么铺垫,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但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您果然是为了玄铁令而来。”大当家定了定神,“但,纵然是当朝七殿下,也拿不走它。那是前朝之物,不是你们大晟皇家的。”
“我知道,赵严之所以在破城之日带走玄铁令,就是为了以此令为密钥,开启前朝兵库,颠覆新朝。”陆辞语声扬起,眼里尽是利剑般的冷锐,“可是大晟开朝六十余载,如日中天,岂是你等旧人能撼动得了的?”
“如日中天?七殿下莫要自欺欺人。”赵平庸露出讥笑,“如今大晟奸佞当道,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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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败之象,别的不说,单说那位坐在龙椅上的,染病多年,再说那位摄政王爷,有遮天之势,如此看来,衰败可假?否则七殿下您又为何对玄铁令如此上心?”
陆辞缓缓吐出一口气:“我那位好皇叔……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这个结论,是他在很多年前就得出的。
在他头一次听说卖花姑娘的故事,在他得知另一位皇室中人便是他那位皇叔,在他看着那人一步步位及巅峰,他便已确信一件事,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朝堂政权牵连成网的庞然大物。
至于那位染病的父皇,他心中谈不上半句亲情,却也不希望那人就此去了,留下一个被皇叔把持的朝政。
“七殿下,不瞒您说,我建清风寨多年,早已将这里视为我的家,也就是说,我没那么大抱负,也不曾异想天开,试图颠覆今朝。”
陆辞沉声问:“既然如此,又何不交出玄铁令,还你清静太平?”
“我守护玄铁令,不是为了任何一位天子,也不是为了做棋子,而是为了守护万里江山。若天下再起硝烟,玄铁令自然会出世。”
“可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硝烟早已起了。非但起了,还有燎原之势。”陆辞的声音低了下去,每个字却比刚才更重,“大当家,你居清风寨久了,避世厌战,这我能理解。但天下,不是这样守护的。”
“哦?七殿下意欲如何?”
“有地图吗?”陆辞忽然问。
赵平庸一怔,下意识应了声“有”,转身去取。”
在赵平庸转身离开的这一瞬,陆辞斜斜靠在椅背上,垂着脑袋看窗外。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昏暗。陆辞肃静的脸上,是深深的倦意。
然而脚步声再次响起时,他重新坐正,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赵平庸摊开地图,不解地看向他。
陆辞站起身,走到桌前。修长手指落在地图上,掠过山川河流,点过都城宫门,也划过军营重镇。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茶商。他是指点江山的七皇子殿下,是蛰伏多年的猎手。
屋内,只有陆辞低语的声音,再无其他。
室外,有风袭来,树影婆娑,在窗前来回晃动,仿佛也在留神听着什么。
一个时辰后,赵平庸挺直了背,朝陆辞深深一揖。
“先前听闻七殿下闲散风流,不问朝中事,只做江湖人。如今看来,耳闻不如目见。我有个斗胆之问。”
“你说。”
“既然七殿下志在天下,又为何这么多年如此蛰伏,甚至远离都城,让世人误会?”
“有些人容不下我,觉得我体内流着不该流的血。我……我惜命。人只有活下去,才能有诸多可能,不是吗?”陆辞神情淡淡的,眼底透着浅浅疲色,思绪却顺着自己这话想到了其他。
他想到花朝大会上沈鸢说过的那话。她说,若是她被困在那里,她便一人一剑,杀出那个地方,就算是死,也要轰轰烈烈的。
陆辞摇着头低笑,嘴里喃喃:“死了就是死了,哪有什么轰轰烈烈的?”
一抬头,只见赵平庸眼神负责看着自己,陆辞问:“大当家,你问的问题,我已答你了。那么你,考虑如何了?”
赵平庸下定决心:“三日后,玄铁令双手奉上。”
陆辞颔首,对赵平庸的回答感到很满意。他漫不经心地问:“大当家,听闻玄铁令非命定之人不可取……那个铁盒子,你能打开?”
“我非命定之人,自然是不能,但我祖父留有手札,依照他的法子,我也能开。”赵平庸顿了顿,“玄铁令乃是至阴之物,因此三日后,夜半月圆之时,正是重现玄铁令的最好时机。”
“好。”
见陆辞答应,赵平庸松了口气,他平生未曾有过如此交锋,是以与陆辞打交道区区半宿,就已汗流浃背。然而就在他想退出房间之时,听见陆辞又问了一句:“整个清风寨,只有你知道如何打开吧?”
赵平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自然是。”
“知道了。”陆辞不再说话,眼神微凉,出神地想着什么事清。
赵平庸在离开前,最后看了陆辞一眼,只觉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深渊,看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