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从未觉得夜晚如此漫长。
她背着不省人事的陆辞,不敢走大路,不敢去看镇里的大夫,也不敢敲响陌生人家的大门,生怕再次碰上暗袭之人。
偏偏陆辞手长脚长,饶是沈鸢力气大于寻常女子,几个时辰奔波下来,也着实累的够呛。
心里盼着陆辞身上的毒渗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她不假思索伸出手指,落在陆辞身上几个穴位,像是曾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沈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个,但她没时间思考那些。因为陆辞的体温依旧一点点变凉,她整颗心也随之冷飕飕的。
最后,沈鸢摸着黑潜入清风寨,一头栽倒在江小鸽家门口。
先前是江小鸽靠着一手医术,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陆辞中毒极深,她能依靠的也只有江小鸽了。
与沈鸢一起倒在地上的,还有陆辞,两人身上都满是鲜血,把门前的路都染红了。
沈鸢醒来时,浑身酸痛,恍惚间不知如今是白天还是黑夜,等她想起自己昏睡前的事时,睡意全无,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房间。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血衣已经换了,扁扁的肚子空空如也,可她根本顾不上自己,只惦记着陆辞。
她如今住在江小鸽家里,顺着药味最浓的方向找去,就是陆辞所在的房间。
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江小鸽端着一个脸盆走了出来,里面是一段染血的纱布,沈鸢见了,赶紧问她:“陆公子怎么样了?”
“不幸中的万幸,陆公子中的毒是我曾在医书见过的,我照着方子为他解了毒。可是,他伤得过重,就连血都是刚刚才止住的,以至于陆公子现在还昏迷不醒。”江小鸽眉头紧蹙,眼里布满了血丝,显然她为了替陆辞解毒,没怎么休息过,“何时才能醒来,我也说不上,兴许还要几天。”
“那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得了江小鸽允许,沈鸢开门而入,鼻端一股浓郁的药味和血腥味涌来,她捂着口鼻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走到床榻边。
难以想象,几个时辰前还眉眼带笑带她一路逛吃的人,此刻竟在这里闭目不醒,不知生死。
看着陆辞脸色苍白,唇角发青的模样,沈鸢揪心地咬着嘴唇,满心自责。
“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她怂恿着陆辞带她一起去花朝大会,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给他保驾护航,可是她食言了,跟着陆辞一路赏花赏美食,却没能护住这位热心大方的陆公子。
说完这话,她陷入了沉默,托着下巴坐在榻边,察觉到一阵乏意。按理说,为了将陆辞带回这里,她体力透支过多,也该好好休息才是,可是脑子却很清醒,根本不想睡。
按照原先计划,过了今晚,寨里的茶叶全都运下山,他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哪知飞来横祸,叫她计划落空。
可是此刻她心里想的却不是何时才能再离开这里,而是陆辞的身体。
忽然,她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去找江小鸽。
江小鸽正在厨房熬粥,沈鸢饿得不行,却还是顾不上喝粥,而是问她:“小鸽姐姐,你刚才说陆公子中的毒,你曾在医书见过?那毒,厉害吗?”
“说起那毒,其实不算烈,但是偏的很,要不是我侥幸在书里见过,我也束手无策。”
沈鸢心惊:“要是真的解不了,他会怎样?”
“这么说吧,他如今昏睡不醒,是因为失血过多,但休息几天,总能醒来。要是解不了毒,他恐怕,要在这里睡很久很久了。”
沈鸢咬着唇不说话,手里接过江小鸽递来的粥,食不知味喝了一口,只觉得心情愈发沉重。
下毒射箭之人,绝不是普通人,可是,陆辞只是一个茶商,为何要对他下此毒手?
想了想,沈鸢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想。
那出手之人,莫非是冲着自己来的?
虽然记忆残缺,但功夫犹在,还会骑马会点穴……种种迹象表明,她沈鸢,绝不是寻常家的姑娘。
兴许是她之前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受了重伤,如今还被人暗中盯着?
一时间,沈鸢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脸色白的吓人。
江小鸽不安地在沈鸢面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不如你抓紧时间再去休息一会儿,陆公子那边我会顾着,待他醒来我就叫你。”
沈鸢摇着头:“不必,我估计是因为饿着了,多喝两碗粥就行了。小鸽姐姐,你再与我说说,两个月前大当家将我带回寨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吧。比如伤在何处,是因何而伤?”
江小鸽叹了口气:“这些事,大当家不让我再提,可是你既然问了,我也只能告诉你。你当时身上受了不少伤,胸口肩头都有伤口,多是剑伤,也有刀伤,不过致命一击却不是这些利器造成的。”
“那是什么?”沈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腰腹,那里的伤口至今还留着疤,看起来很是狰狞,然而江小鸽却说,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
江小鸽指了指沈鸢心口左侧:“是这里。就在你心脉边,有一根刺。要不是偏差了一寸,估计你当时就一命呜呼了。”
沈鸢按着自己心口,感受着掌下愈发剧烈的跳动,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如此看来,陆辞所受的暗箭,应该是冲着她来的!
她先前的推测应该是对的,那些对她下手之人,还紧追不放,哪怕她已忘记了所有的事!
沈鸢脑中蓦地出现一个名字,叫她连呼吸都在瞬间滞了。
七皇子萧珩。
他究竟是敌是友?
……
沉默了许久,沈鸢又想到什么:“你说的刺,是什么样的?”
“我说不上来,有点像针,但又跟针不同,反正我没有见过那样的。”江小鸽斟酌了一下,还是低声说道,“你若是想寻,便去问问大当家,那根刺,在他那里。”
沈鸢点点头,心下有了计较。
因为这一场意外,她短期内无法离开寨子,只能等大当家回来,她问个明白。无论如何,她眼下的停留都只是暂时的,她终究要离开这里,寻找她失去的记忆。
回到陆辞房间,那里依然安静,沈鸢看着沉睡的身影,紧紧捏着拳头:“你放心,不管你的伤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我都会照顾你!”
“此箭之仇,我也一定会报!”
“而我,亦将查明我究竟是谁,把我丢失的记忆全部找回来!绝不可坐以待毙!”
在沈鸢未曾察觉之际,床榻那人的眼皮子似乎动了一下……
在之后的三天,陆辞始终在昏睡和半醒中徘徊,在沈鸢几乎寸步不离的陪伴下,陆辞的伤势总算有了起色。
直到第四天,他终于彻底恢复了清醒,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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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看见的是空荡荡的床边。
陆辞失神地看着四下无人的房间,缓慢艰难地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他有印象,在他陷入昏沉的那些天,耳畔一直有个熟悉的声音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可是当他醒来时,人呢?
就在他打算下床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醒了?不对,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沈鸢的语气一惊一乍的,她三两步走到床边,不由分说按住了陆辞。
陆辞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按着,对方还是个姑娘,他有些哭笑不得:“二当家,你轻点,我好歹还是个伤患吧。”
“对不住……”沈鸢赶紧收手,小心翼翼地扶着陆辞,“你就算要起来,也不能自己一个人来吧。你是不知道啊,你昏睡不醒的那几天,我……”
说到这里,沈鸢忽然顿住,别过脸去。再转回来时,眼眶微红,却只说了句:“我都快愁死了。”
愁的是她不知道陆辞究竟何时会醒,愁的是她担心陆辞因此落下病根,她更愁的是,她想这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拖累了陆辞,她当真过意不去。
她,真的不想欠别人什么。
陆辞近距离打量沈鸢,见她眼下一片青色,先前的神采飞扬被疲惫所取代,陆辞长长叹了口气:“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况且那一箭,本该是冲我来的……”沈鸢放下了心,一时嘴快,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陆辞怔住:“你说什么?”
什么叫那一箭,本该是冲她来的?
那箭,难道不是对他停留清风寨、寻找玄铁令的警告吗?
可是她为何有此念头?
总不至于,是她因为这场突袭而意外地想起了什么吧?
……
稳住心神,陆辞问:“你为何觉得那箭是冲你来的?”
沈鸢一时语塞,停顿片刻后解释道:“你一个普通茶商,能有什么江湖仇杀?可我是清风寨二当家,说不定有人窥视我们寨子……”
陆辞哭笑不得,沈鸢猜的不对,但结论又似乎没错?
见陆辞不再追问,沈鸢暗中松了口气,继续说着陆辞养伤的事情:“总之你接下来就安心住着,直到伤势完全恢复为止。这里是小鸽姐姐家,她一个人住,我们老待在这儿也不方便。既然你能下地了,不如搬我那儿去?反正有空屋。”
“什么?”陆辞扬眉看了看沈鸢。
生怕陆辞误会,沈鸢赶紧解释:“放心,不会让你与我挤在一起的。”
陆辞眨了眨眼,不由笑了:“如此就叨扰二当家了。”
沈鸢一声欢呼,麻溜地替陆辞收拾东西,陆辞软绵绵靠在床榻,任由沈鸢一脸雀跃地张罗着。笑意深处,陆辞的目光在沈鸢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神色有些复杂,而后他目光转向自己胳膊上的伤。
不管那箭冲谁而来,中箭者是他。
而他刚屏退了暗卫,在身边只有沈鸢一个人的情况下,身染剧毒,失血无数。
至于沈鸢,不过是与他刚相识短短数日而已。
他想杀她,她却救了他。
陆辞低头看着沈鸢刚送来的那碗药,晃荡着涟漪的液体中映出了他若有所思的神情。
要搬去沈鸢那边住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